商人在昆山開會所結交官員 舉報引發腐敗窩案

2019年03月27日11:09  來源:新京報
 
原標題:合伙人反目引出“政商生意圈” 致昆山官場風雨交加

合伙人反目引出的“政商生意圈”

商人合伙在昆山開會所,結交官員為“拿”工程鋪墊﹔因利益生糾紛,一方舉報引發腐敗窩案

昆山市朝陽路北,王乃生和文娟夫婦打造的私人會所就隱藏在新百商務會館的四樓。

新京報記者 劉成偉 攝

“坐電梯到四樓,悄然門開,便豁然開朗:名畫、名瓷、名雕塑,仿佛藝術的萬花筒世界。”《一隻叫史蒂芬的貓》的文章裡如此描寫一家私人會所場景。

這篇出自昆山市原文聯主席楊守鬆之手的文章還描述了會所主人——文娟(化名)一家。多年前,文娟夫婦聯手商人王乃生投資私人會所。他們依靠當地一位廳官的特殊關系,在會所裡搭建私密社交,昆山不少官員曾在這裡觥籌交錯。

憑借會所,文娟與官員交往,構筑政商“生意圈”,王乃生從中獲取衍生利益。“‘高小琴’坐前台,‘高玉良’幕后指揮,商人鞍前馬后,耗資千萬無微不至,從中獲取工程項目。”王乃生這樣描述“會所生態”。

“好景”不長,王乃生與文娟因錢款問題產生矛盾。文娟控制了工程公司及公司賬目款項。王乃生眼見通過會所獲取工程希望渺茫,“桌下交易”資金也化為泡影,他便開始舉報。

一時間,昆山官場風雨交加,幕后人物急忙出面協調。2017年6月6日,蘇州市政協原主席高雪坤被調查,圍繞其背后的關系網也逐漸浮出水面。

針對王乃生舉報的內容,記者致電文娟,接通后對方不說話,后挂掉。記者又發短信聯系,也未得到回應。

如今,昆山朝陽路北喧囂在新百商務會館四樓的“鶯鶯燕燕”已經告別,繁華的昆山市老城區正在拆遷重建。

姑蘇城外,蔥郁樹木環繞陽澄湖,風平浪靜中煙雨朦朧。

特定關系人

新百商務會館正門對著小馬路,蘇北人在附近扎堆回收舊貨。以前,因為會所關門晚,王乃生時常凌晨出現在小馬路上。王乃生、王成國兄弟及文娟丈夫劉軍(化名)都是蘇北人。

3月5日,王乃生進入大樓。電梯在四樓打開時,不知何時安裝的防盜門擋住了道路,這一樓層已經無法進入。王乃生笑一下,看了一眼舊景,回到狹窄的小路上。

王乃生是位小生意人。2008年,他到君美國際英語培訓中心學英語,偶遇文娟。他后來得知培訓中心是文娟夫婦開辦。

文娟是王乃生的前同事。2000年,文娟在昆山嘉頓酒店任大堂經理。嘉頓酒店是昆山當時最好的酒店,常作為昆山政府部門的會議場所。文娟因此有機會與官員接觸。一位文娟舊同事告訴新京報記者,“時任昆山市委副書記、副市長高雪坤與文娟關系非同一般”。文娟的另一位前同事在寫給紀委的証明材料中也如此描述。那時,王乃生與文娟不在同一部門,但經常會聽到有人談論高雪坤的事。

后來,文娟離開酒店,沒幾年她擁有了豪車及多處房產。2007年左右,文娟與人合作開發了昆山朝陽廣場商住樓。這期間,她在新百商務會館4樓開設君美英語培訓中心。在培訓班期間,王乃生通過文娟夫婦疏通政府關系處理過一些事。他見識了他們夫婦的人脈。

2005年,高雪坤調任淮安市副市長。高雪坤的中學老師在一篇《大潮中的傳奇:高雪坤和淮安開發區隨記》的文章中描寫了企業家追隨他而去的景象。

2010年培訓中心空置,文娟在淮安注冊君悅置業有限公司開發房產,公司的注冊地在淮安缽池鄉政府大院。據兩位知情者稱,她經常乘坐一輛黑色保時捷卡宴進出市政府大院,車牌數字非常顯眼,尾號為9999。

2011年,文娟夫婦邀請王乃生去淮安參觀。其間,王乃生陪文娟夫婦去市政府見高雪坤。文娟上樓,王乃生和劉軍在車裡等了約兩個小時。

2012年4月左右,文娟夫婦約王乃生喝茶,其間他們談起“高老板”(高雪坤)要回蘇州。文娟邀王乃生出錢做個會所,她可以利用人脈介紹生意。王乃生兄弟倆應允,並答應給文娟高提成。

鋪墊生意

“我想通過文娟和高雪坤的關系拿點工程,賺點錢。”王乃生告訴新京報記者。

2012年6月,高雪坤出任蘇州市政協主席。王乃生、文娟夫婦籌劃把閑置的培訓中心裝修成私人會所。據王乃生介紹,會所的攝像頭專門換成了高清的,可全天候無死角拍攝。攝像頭藏在網格吊頂裡,常人無法發現。

王乃生說,會所建了貓舍,“養了200多隻名貴寵物貓,供高雪坤等人玩樂”。《一隻叫史蒂芬的貓》的文章也有此說法。王乃生提供的錄音顯示,2018年12月,昆山市紀委第五紀檢組監察員回復其舉報時稱,高雪坤現任妻子敏儀(化名)接受過宴請,並收受文娟一隻貓。但敏儀稱,“回贈過一盒同等價格的茶葉”。

2012年8月份,會所廚房設備尚未完備,就開始邀請官員了。昆山市的沈某等5位官員成為第一批客人。王乃生稱,當時昆山逸園魚翅樓大廚帶著廚具現場加工,“沈某經常在這家吃,我們特意迎合其口味。”

2012年7月底,文娟要給時任昆山市主管工程建設的領導送包。王乃生就到上海某奢侈品店購買了一個價值6萬多元的男士包。后二人發生矛盾,文娟告訴王乃生,此包已經向官員要回來。王乃生從奢侈品店了解到,2014年4月底,文娟用會員卡購買了同款包。他認為,送給官員的包並未要回,而是文娟買了一個新的還給自己。

昆山市委某部門官員陳某多次帶妻子進入會所。他的妻子是負責市政工程招標的官員。每次會所宴請,陳某基本都在。他融通各部門官員,拉他們進入會所圈子。2014年1月19日晚,陳某邀請時任昆山市某部門主任等6人進入會所。這一天王乃生正在宴請供電公司項目人員。應文娟要求王乃生趕回來,他們准備了1.4萬元紅包給這些領導。

2013年一個秋日晚上,時任昆山市政府官員夏某及住建局、財政局、招標辦等部門官員到會所接受宴請,后來夏某離開。文娟讓王乃生送給每人一盒大閘蟹並送他們回家……會所的高清攝像頭都記錄了這些人。王乃生告訴新京報記者。

這在王乃生看來,都是為賺錢的鋪墊。

2019年3月26日,新京報記者聯系陳某、夏某,陳某拒接,短信採訪也未回復。夏某則回復稱,相關問題可以問王乃生,多年前的事情了。

招攬工程

官員沈某經常出入會所,並幫助聯絡其他官員。文娟當面稱之為“沈老大”,王乃生稱其為會所總顧問。沈某曾是高雪坤的部下,兩人都住昆山早期建設的別墅——假日山庄聯排別墅,兩家僅一牆之隔。

2012年9月3日,蘇州君美建設工程有限公司(簡稱君美公司)成立。王乃生佔股24%,王成國25%,文娟夫婦佔股51%。三個月之后,君美公司申請“市政公用三級資質”証書。根據江蘇省住建廳要求,“此項資質辦理需要擁有相關建筑工程專業資格和相關專業專科以上的從業人員各五十人”,另外需要“800萬元以上的專業設備”。王乃生稱:“我們君美公司不具備這些條件,動用政府關系做了處理。”

在市政公用三級資質証書辦理公示階段,昆山住建局網站公示君美公司法定代表人王成國學歷造假。2012年底,文娟與王乃生帶貴重禮品去找住建局負責人通融。之后,君美公司資質恢復辦理。一個月后,即2013年1月24日,君美公司取得市政公用三級資質証書。

王乃生告訴新京報記者:“一般建筑企業辦理資質需一年時間。我們的証書、設備發票造假,卻僅用一個多月就把資質証書辦了出來。”2017年5月18日,王乃生針對君美公司証書造假一事向派出所報案,派出所當日受理。12月1日,昆山城西派出所立案。但之后近兩年時間,未有進展。2019年1月23日,針對王乃生就君美公司涉嫌變造偽造增值稅發票的報案,昆山市公安局開具不予立案通知書。

2012年11月,沈某邀請昆山市供電公司三位負責人到會所。王乃生告訴新京報記者:“飯桌上,供電公司同意君美公司承接其工程……”

幾日后,君美公司四股東同去供電公司接洽。此時君美公司尚未獲得資質,不具備招標要求。住建局一位負責人出面,在他們的資質申請書下方簽字:“情況屬實,該公司市級三級資質正在受理辦理之中”,並蓋有公章。昆山市供電公司以此將君美公司招標入圍,並發包工程。

后經王乃生舉報,昆山供電公司通過12345熱線文字回復,其下屬企業順達電力“以昆山市住建局出具的意見作為發包依據,不合規”。江蘇省電網公司要求蘇州市供電公司監察部門查處。2019年1月18日,蘇州供電公司監察部門通過文字回復告知王乃生,“順達電力工作人員確實接受君美公司宴請,查實部分工程不合格率75%,對工作人員進行了處分,並承諾要對君美公司進行追償。”

翻臉

王乃生認為,他一直在投入,並未獲得資金回報。

2013年9月,公司法定代表人變更,文娟掌控了公司財務大權。王乃生提供的轉賬記錄顯示,12月10日,君美公司進賬178.8249萬元,文娟轉走120萬元。錢進入文娟名下的昆山君美旅游社有限公司,再轉入其個人賬戶。10天后,君美公司轉款給王乃生10萬元。王乃生有些不滿,向文娟索要費用。文娟讓他等其他工程款入賬后再支付。

這期間,王乃生還期望通過關系承攬工程,繼續投入。

2014年春節前,王乃生要求公司核算賬目並分紅,遭到文娟拒絕。

2014年4月份,文娟與王乃生矛盾惡化,開始清算公司。在利益分配上雙方談判未果,一直僵持。5月份,文娟收到法院寄來一份訴訟(記者注:公司其他人涉嫌偽造文件)資料,文娟遂報案稱王乃生涉嫌私刻印章,偽造文件(簽名)。后昆山12345熱線根據昆山市公安局的調查結果回復稱,該文件“送至蘇州刑警隊文鑒,刑警隊口頭答復,此文件為文娟本人簽字蓋章”。“真正嫌疑人徐某華當日已承認,但城西派出所卻依然傳喚了我3次。”王乃生說。

一份昆山市公安局的調解協議書顯示,2014年6月1日,王乃生與文娟“因公司內部矛盾發生爭執,雙方矛盾是公司內部經濟糾紛”,“債務糾紛雙方走法律途徑解決”。

因為會所很多花銷無法拿上台面,王乃生不願走法律途徑,他料定文娟也有此顧慮。果然,一份后來的法院卷宗顯示,文娟通過昆山某警官找到孟先生從中調解,孟在當地政商界比較有威信。“孟告訴我接受200萬元賠償,退出公司,我堅決不同意。”王乃生覺得賠償太少。

記者就上述問題致電文娟,接通后對方不說話,后挂掉,再次撥打對方直接挂斷,后記者發短信與其聯系,也未得到任何回應。

王乃生對記者稱,調解無望,“我隻能找高雪坤了。”

2014年7月的一天,王乃生把一份描述糾紛過程的材料塞進高雪坤家門縫。王乃生稱,當晚高雪坤與其聯系,答應和沈某一起協調此事。

7月21日,孟先生傳達協調意見,賠償金增長到350萬元。鑒於自己資金壓力和“高雪坤答應后續以介紹工程形式補償”,王乃生兄弟與文娟簽訂股權轉讓協議,退出君美公司。孟先生代文娟首付150萬元給王乃生,並約定兩個月內支付余款。

協議書載明:350萬元轉讓款包含其49%股份及王乃生“投入公司辦公費用及會所的一些費用”。

“和解”?

事情並未就此了結。王乃生說,余款遲遲未支付。

2014年9月底,文娟隻付了2萬元。后來,文娟因王乃生追款向蘇州刑警支隊報案,稱其敲詐勒索。蘇州刑警和昆山公安局調查。

上述兩部門警察多次找王乃生訊問。后來,王乃生追問昆山市公安局有無立案,未得到答復。2019年1月22日,昆山市公安局通過昆山市12345書面答復王乃生:經市局(蘇州市公安局)刑警支隊和我局有組織犯罪偵查大隊開展調查工作,后經集體通安(案)認為沒有証據証明存在敲詐勒索嫌疑。

后來的一次庭審筆錄顯示,文娟方稱,“因為當時為了控告王乃生敲詐勒索罪,所以做了不實陳述”。

2014年11月底,王乃生為200萬元余款再找高雪坤。高雪坤聯系昆山市政府原官員夏某后,夏某協調企業家小華(化名)出錢解決。小華是昆山當地的企業家。天眼查信息顯示,他實際控制34家企業,其產業涉及房地產、加油站、農貿市場、酒店、礦產等領域。

包括王乃生在內的多位知情者告訴新京報記者:“小華是昆山知名企業家,是高雪坤錢袋子。”審理高雪坤受賄案的鎮江中級法院某法官與王乃生的通話錄音顯示,高雪坤受賄案中,小華是行賄者。

經夏某安排,小華同意幫助解決相關款項,但他希望文娟簽一個“象征”手續。王乃生稱,2015年1月21日,小華與其通話稱:“這個女的不來借錢,也沒有手續。”

2015年2月3日之后,王乃生頻繁跟各方通話問詢,包括文娟、夏某,以及昆山市公安局官員楊某等,均無果。后王乃生再找高雪坤。

2015年2月,王乃生聽到有一個加氣站項目,他找高雪坤幫忙。因為項目在昆山,高雪坤幫他聯系了夏某,但項目未達成。

未了局

王乃生認為官員不想解決問題,也不會介紹工程項目。

官員沈某告訴王乃生:“誰吃你拿你的,要回來就可以了”。於是,王乃生第一個就去找沈某索要曾送他的貴重物品。

王乃生提供的錄音顯示,2015年1月17日,沈某打電話給王乃生說,“不要把事情搞大。夏某和小華在處理”,“我們有什麼問題,你可以去舉報。”

於是王乃生開始舉報。2015年3月,王乃生向蘇州市紀委舉報夏某接受高檔宴請和貴重禮物。昆山市政府回復,已按相關規定處理。不久,蘇州市政府新聞辦公室官方微信“蘇州發布”顯示,夏某調任蘇州市某局副局長。

2015年5月,王乃生舉報沈某、陳某等。往來的多條信息顯示,高雪坤指責王乃生,“不要含沙射影”,“理智一點”。之后,高雪坤多次聯系王乃生,並安排人員調解。

2015年7月,楊某電話約王乃生就款項支付進行談判。在向文娟夫婦和領導們寫過致歉信后,王乃生收到200萬元款項。7月9日,王乃生把收條交給楊某。

2019年3月26日,記者撥打沈某電話沒人接,發短信也未獲回復。

2017年7月,孟先生將文娟起訴至法院。孟先生在訴狀中稱,之前替文娟墊付給王乃生150萬元,文娟遲遲未歸還。王乃生被列為第三人。法院庭審筆錄中,文娟方稱不清楚是否支付協議上的350萬元。王乃生開始懷疑楊某找人替文娟買單,所以文娟不知道。但楊某再三表示,是文娟付的。

王乃生說,以350萬元賠償退出公司,是因為當時高雪坤答應“介紹一些工程補償”。后來,他也不抱希望了,便再去找高雪坤索要賠償。

之后,2016年3月21日,江蘇省紀委第四監察室臧某到昆山市紀委約談王乃生及四個証人,做了筆錄。然后臧某等人乘車離開。

2017年5月26日,一神秘手機號發信息給王乃生:“不要舉報了,開個價吧……”6月6日,高雪坤接受江蘇省紀委審查。2018年2月,江蘇省紀委監委網站發布了高雪坤被雙開的消息,其違法違紀行為包括違反廉潔紀律,為其親屬經營活動謀取利益﹔違反生活紀律,與他人發生不正當性關系等。

高雪坤的高中老師在一首詞中如此評價他:“瀟洒書生有志,人道說,淡泊無憂。憑欄處,海天潮起,鷹自展翅游。”

王乃生一場憑官路發財的夢終歸蘇醒。

新京報記者 劉成偉

(責編:張鑫、唐璐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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