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蘇東台丙肝感染事件病人:丙肝患者普通患者混用透析機

2019年06月03日14:47  來源:新京報
 
原標題:東台丙肝感染:病人稱導管被放進垃圾桶,此前有暴發先兆

李力(化名)稱,排水過程中,護士就把導管往床邊的垃圾桶一扔,而垃圾桶裡裝的是上一個病人做完透析后廢棄的導管,上面還有血跡殘留,不排除直接觸碰的可能,“這樣是最容易感染的”。

距離江蘇省東台市人民醫院丙肝感染暴發已過去半月有余。

5月31日,確診的69名感染者陸續拿到了服藥后的第一份檢測報告。綜合多名患者的回復,目前已有二三十人病毒載量顯著下降,部分病人已轉陰,但仍需繼續接受抗病毒治療。

5月26日,丙肝感染事件經媒體披露后,東台霎時成了輿論漩渦的中心。次日,東台市委宣傳部發布通報稱,5月13日,東台市衛健委接到東台市人民醫院報告,該院血液淨化中心血透患者中新發生丙肝抗體陽性,疑似發生院內感染。5月28日,東台市衛健委醫政科科長曹國平告訴新京報記者,發現新增感染后,他們立即組織對所有血透病人的血液採樣,5月16日,篩查結果顯示,共69人感染丙肝病毒。

據通報,專家組調查認定,此次事件是一起因醫院院內感染管理制度落實不到位等原因造成的院內感染事件。接受央視網採訪時,曹國平稱,專家認為事故主要由醫護人員手部衛生消毒、透析時所使用的相關設備消毒以及透析區域消毒措施執行不規范造成。回應新京報記者時,曹國平稱,血透室分布不合理、醫護人員配置不足,是釀成這次事故的另外兩個原因。

有患者家屬透露,6月2日早上,約有二三十患者到達血透室所在的住院部B樓,部分患者代表到行政樓九樓與院方見面。據悉,院方暫未答應患者及家屬的要求。

5月29日,東台中醫院新建的血透室,感染者將被轉移到此處。 新京報記者 王嘉寧 攝

操作不規范

在東台人民醫院血透的患者李力(化名)回憶,早上透析的病人通常會在7點40分進入血透室,在這之前,護士會先將穿刺時所用的一次性穿刺針拆開,分發好,放置於每台透析機的上面。李力稱,透析機上有灰塵,“手這樣一抹,全是黑的”,有時甚至有上一個病人使用時濺落的血跡。

包括李力在內的多名患者告訴記者,做完穿刺后,導管會先接上動脈,導管內有生理鹽水,用於導引病人體內的血液,待鹽水排盡之后,再將導管的另一端接入患者的靜脈。李力稱,排水過程中,護士就把導管往床邊的垃圾桶一扔,而垃圾桶裡裝的是上一個病人做完透析后廢棄的導管,上面還有血跡殘留,不排除直接觸碰的可能,“這樣是最容易感染的”。

一名患者家屬稱,有一次,她向護士反映,護士不耐煩地回道:“這有什麼關系?”

趙星(化名)也是常年在人民醫院血透的老病人,一年多前由於感染了丙肝被劃入隔離區。他告訴記者,有時忙起來,幾個病人同時下機,護士就來不及更換手套。

李力還透露,盡管血透室裡乙肝、丙肝患者與普通患者分區透析,但有時隔離區的機器壞了,隔離區的病人就會被安排到鄰近的普通區透析機上,等到隔離區的機器修好了,被陽性患者使用過的機器又會繼續讓普通患者使用。

患者所述的以上現象,明顯違反了原衛生部於2010年出台的《醫療機構血液透析室管理規范》。該規范第三十條要求,每次透析結束后,都應對透析機等設備設施表面、物品表面進行擦拭消毒。對於乙肝、丙肝等患者,《規范》明確,應當分別在各自隔離間或者隔離區進行專機血液透析,治療間或者治療區、血液透析機相互不能混用。

5月28日,東台市衛健委醫政科科長曹國平在接受新京報記者採訪時,認為操作不規范與醫護人員不足存在關聯,“一忙,操作上就不一定規范了”。

北京某傳染病醫院感染科醫生向記者分析,要在短時間內造成這麼大規模的感染,可能是包括透析器、導管在內的管路遭到污染,或是醫護人員在配比透析液時操作不當導致的透析液被污染。

大約三四年前,東台人民醫院血透室由急診七樓搬到新建不久的住院部B區三樓。李力在新老血透室都待過,他回憶,血透室遷到新址后,病人也漸漸增多。去年年底前后,血透室新進了24台透析機,但環境不但沒有改善,反而更亂了。李力稱,送外賣的、收廢品的他都見過,“血透室就像菜市場”。

這也違反了上述規范第二十七條第三款規定,患者在透析時應當嚴格限制非工作人員進入透析治療區。

5月27日,東台市人民醫院血透室家屬休息區。 新京報記者 張惠蘭 攝

感染已有先例?

5月28日,東台市人民醫院感染科主任儲旭東告訴新京報記者,第一例感染者於4月17日發現肝功能異常,4月22日確診感染。曹國平向記者証實,這名病人此前曾在當地一家民營醫院和南京鼓樓醫院做過透析,且不排除在社會上感染的可能,“是極個別的案例”,“沒有統計學意義”。直到5月13日發現第二例丙肝抗體陽性患者后,他們立即開展了全面篩查。

然而,根據多名患者的反映,感染暴發似乎早於這個時間。

受訪者提供的腎友群截圖顯示,一名患者在群裡說,自己在3月下旬檢查時就發現感染了,但不知如何感染的。5月31日,記者從知情者處獲悉,這名患者就在此次確診感染的69名患者之列。

感染者任利群(化名)向記者回憶,5月9日之前,血透室裡有幾名病友因其他並發症住院,例行檢查時有三人被發現感染,院方發現情況不對后,先是對幾個與感染者共用過透析機的患者進行了抽檢,5月9日,又將檢查范圍擴大至全體患者。

有患者家屬回憶,5月9日當天,醫院電話通知說每半年一次的例行體檢提前了,讓她的父親盡快去門診抽血化驗。

這次確診的69名感染者之一陳明國(化名)向記者出示的一份檢驗報告單顯示,其在5月9日所做的丙肝抗體檢驗,結果為“陽性”,報告生成時間為“2019年5月11日”。

患者提供的一份丙肝抗體“陽性”檢驗單顯示,報告生成時間為2019年5月11日。 新京報記者 張惠蘭 攝

任利群后來才覺得不對勁,“我們本來應該是6月份檢查的”。

感染暴發后的5月18日,患者們領到了醫院免費分發的進口藥物擇必達,也包括此前就已感染丙肝的血透患者。

李力告訴記者,最初,血透室裡有一些乙肝病人,但幾乎不存在丙肝病人,最近這兩三年間,陸陸續續多出了十幾個丙肝感染者。他稱,這些感染者都是“進來血透了好多年以后才發現的”。除去已經離世的,“現在應該還有11個”。

趙星就是這十一分之一。

他說,自己在人民醫院血透已近十年,卻在2017年12月的例行體檢中查出丙肝。他回憶,血透室主任朱勇在電話裡告訴自己感染了丙肝,說自己轉氨酶不高,只是病毒攜帶者,無需治療,所以當時只是吃了一些護肝的藥,吊了一瓶護肝的藥水。

趙星回憶,當時問過醫生自己是怎麼感染的,醫生說“你是在外面感染的”。考慮到以后還繼續在同一家醫院透析,趙星也沒有再深究。

他表示,丙肝陽性患者漸漸增多,也就是最近這兩三年的事情。據他所知,2017年6月的例行體檢中,還有兩名病友也發現感染。

張波(化名)是在2017年6月被檢查出感染丙肝的。他也是血透室的老病人。他事后估計,那一年前前后后約有七八個人被查出丙肝,而此前從沒有聽說過這種事情。他稱,自己也問過醫生,醫生說“沒辦法治”。他也疑惑,“有的人說嚴重,有的人說不嚴重”。

然而,趙星和張波未能給新京報記者提供此前感染丙肝的証明。趙星稱當時醫院不給化驗單﹔張波稱,當初確診感染的化驗單在家中沒有找到,“全給了醫生”。

6月1日,記者就此事詢問剛被撤職的血透室主任朱勇,但電話、短信均無答復。

治療負擔

陳明國說,69例感染者代表曾找過東台人民醫院兩次。他回憶,接待他們的一位副院長安撫道:“你們放心,我們會處理的,保証給你們看好。”

“精神損失還有各方面的,你怎麼保証?社會輿論、家裡的矛盾,你怎麼給我處理?”陳明國黑著臉,有些氣憤。

實際上,這是絕大多數常年透析患者擁有的面色。他的左手前臂有一上一下兩個相距約20厘米的針孔,用繃帶包扎。陳明國原是乙肝患者,春節住院期間剛剛轉陰,不料如今又感染丙肝。

陳明國說,新聞出了之后,原本和和氣氣的鄰居,知道自己在人民醫院血透,如今看到自己“像看到瘟神一樣”。更刺痛他的是,一出事,9歲的孫女就被改嫁到鄰鎮的媽媽接走,不再和他們同住。

還有在醫院附近租房透析的感染者,被房東要求搬離。

不說別人,自己心裡的那道坎也很難跨過去。

得知自己感染之后,李力再沒回家裡和爸媽吃過一頓飯。有時父母打電話來問他回不回,“我說不回去,不讓他們等,就在這邊(醫院)吃。”

血透室的氣氛也較從前壓抑了許多。李力說,雖然很多病友都患有腎衰竭乃至尿毒症,但畢竟透了這麼長時間,已經慢慢接受這樣的處境,因此之前血透室裡還是有說有笑的。但如今,“人家沒有這個心情了,就算我有這個心情,人家沒有,你怎麼說?”

陳明國向記者提供了一份訴求書,列出了包括查明並告知感染原因、確保患者痊愈、賠償身體和誤工損失、精神損害賠償等十三點要求。

幾乎所有受訪患者都說,他們並不在乎賠償多少,由於擔心病情反復,或者往后透析再度感染,他們希望院方能提供丙肝的“終身無償治療”。

這次的感染者不少來自農村,不少像任利群和陳明國這樣的病人,已負債累累。“我知道有95%的是可以不復發的,但是我們不能保証我不是5%以內的,到時候我就看不起(病)了。”任利群說。

有患者家屬透露,6月2日早上,約有二三十患者在血透室所在的住院部B樓集結,僵持了近一小時后,部分患者代表到行政樓九樓與院方見面。據悉,院方暫未答應患者及其家屬的要求。

治療丙肝的進口藥物擇必達。 新京報記者 王嘉寧 攝

管理更加嚴格

記者走訪發現,丙肝感染事件暴發后,東台市區其他有血透室的醫院氣氛也緊張了許多。

除了正在抓緊建設的新血液淨化中心外,東台市中醫院也有一間血透室。5月29日,記者在該醫院自有的血透室家屬等待區看到,一旦出現陌生人,會有保安上前詢問身份。

一名患者家屬告訴記者,東台市人民醫院事發后,血透室的透析機全部更換一新,但透析費用也由原來的350元漲到了400元。此外,家屬也不能再隨意進入血透室內。

一家名叫北海骨科醫院的民營醫院,距離人民醫院三公裡,血透室位於門診大樓的平房區域內,陌生人一旦進入家屬休息區,便會有兩名保安上前阻攔。

另一家富騰微創醫院同樣為民營,與北海骨科醫院直線距離僅一公裡。5月29日,該醫院工作人員告訴記者,幾天前醫院血透室關閉,病人都轉移到了北海骨科醫院。

曹國平曾向財新記者表示,東台市區僅三家醫院有血透資質,市人民醫院外,還有東台市中醫院、北海骨科醫院,而這家富騰微創醫院的血透室,早已關停。

5月26日前后關停的富騰微創醫院血透室。 新京報記者 張惠蘭 攝

至於東台人民醫院,患者們告訴記者,感染事件暴發后,原來的血透室要比以前規范多了。比如,每透析完一個病人,護士都會換一次床單被套,不再用同一雙手套給不同病人上機,病床邊上裝著上一個病人廢棄導管的垃圾桶也不見了,排出的生理鹽水改用專門的袋子承接,用過即棄。李力說,原本五花八門的透析器,現在全部改用某進口品牌。家屬進出血透室,也必須套上腳套了。

新京報記者 張惠蘭 王嘉寧 實習生 趙鑫

(責編:張鑫、唐璐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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