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科學院院士、北京天壇醫院院長王擁軍四十余載深耕卒中研究領域——

“驅動研究的，永遠是患者的期待”（弘揚科學家精神）

本報記者 尹曉宇 申少鐵《人民日報》（2026年5月22日第6版）

人物小傳

王擁軍，1962年生，河北邯鄲人，中國科學院院士，首都醫科大學附屬北京天壇醫院黨委副書記、院長，主要研究方向為缺血性腦血管病復發和致殘的干預策略。其研究成果2次入選中國生命科學十大進展，2次以第一完成人獲國家科技進步獎二等獎﹔還先后獲得首屆全國創新爭先獎章、何梁何利基金科學與技術進步獎和談家楨臨床醫學獎。

過去30年裡，全球的臨床科學家在卒中再灌注治療領域一共產生了12項具有重要價值的証據，其中有5項來自中國科學院院士、首都醫科大學附屬北京天壇醫院院長王擁軍的團隊。

王擁軍從業40多年來一直深耕卒中研究領域：研發卒中診療新方法，延長靜脈溶栓的最佳窗口期，推動建立卒中臨床研究網絡……今年年初，王擁軍團隊研究發現，在對急性缺血性卒中患者進行血管內取栓治療的同時，給予腦細胞保護劑依達拉奉右莰醇，可以提高患者90天神經功能獨立的比例且安全性良好，明顯降低致殘率。這項發表在國際醫學期刊上的成果証明：在取栓基礎上加腦細胞保護劑，能產生良好的預后效果。

5月22日，《人民日報》第6版版面。

優化雙抗療法，找到治療有效性和安全性的平衡點

2008年，我國啟動了重大新藥創制專項，王擁軍成為項目專家組成員。當時，一些專家認為，我國的創新藥研發缺少科學的臨床新藥評價機制，時任重大新藥創制專項技術總師的桑國衛院士希望王擁軍能在臨床新藥評價機制上實現一些突破。

王擁軍選擇了兩種抗血小板藥聯用優於單一用藥的方向，這在當時是非常具有挑戰性的選擇。

王擁軍在查看患者核磁影像。盧國強攝

“絕大多數基礎研究者相信雙抗療法必然優於單一抗血小板藥物，但3個國際頂尖團隊的研究結果都顯示，‘雙抗’最終的結局是增加患者的出血風險。問題到底出在哪裡？我們的任務就是解開這個謎題。”王擁軍說，團隊做的第一步就是重新設計研究思路。“以往的藥物研發一般是從實驗室發現再到臨床驗証，而我們採用了逆向轉化的方式，從臨床研究中尋找全新藥物干預靶點，再驅動研發。”

每周例會上，團隊會先提出一個個假設，再用從各地分中心收集的近9萬名患者的數據進行驗証。經過8個月的努力，團隊首次提出了雙抗治療能獲益的3個前提——發病24小時內、持續治療不超過21天、輕型卒中或短暫性腦缺血發作，最終，找到了阿司匹林和氯吡格雷兩種抗血小板藥聯用的“甜蜜點”——有效性和安全性的平衡點。

2013年，王擁軍團隊的研究成果發表在國際期刊上，引發業內關注，隨后北美、歐洲等地區基於這一最新研究成果更新了卒中二級預防指南。

“復發率能不能再降低一點？”通過快速基因檢測，王擁軍團隊進一步証明，對於“特定基因型”的患者採用新的雙抗藥物方案，能將90天內的腦梗復發風險相對再降低23%。目前，基於王擁軍團隊提出的方案，急性缺血性卒中患者復發率從11%下降到了6%。

尋找新藥物新方法，將溶栓窗口期從4.5小時拓寬至24小時

急性缺血性卒中約佔全部卒中的80%，其治療的關鍵在於盡早疏通阻塞血管，挽救缺血半暗帶。

王擁軍介紹，卒中從發病到治療每縮短10分鐘，康復良好的概率會提升10%﹔溶栓治療每延遲10分鐘，患者會失去健康生活大約2個月。但過去近30年，靜脈溶栓用藥隻有進口的阿替普酶，由於產能有限等原因，全球經常出現缺藥情況。

王擁軍把目光投向了瑞替普酶，從藥物原理上來說，這種藥對於急性缺血性卒中應該有不錯的效果，但多年來都未曾進入卒中藥物的研究視野。2017年，從最佳劑量探索到最終療效確定，王擁軍團隊通過一系列臨床試驗，証實瑞替普酶的效果優於阿替普酶。

除了挖掘瑞替普酶的潛能，王擁軍團隊還牽頭對另一個新興溶栓藥物替奈普酶進行臨床評價，研究發現替奈普酶的療效和安全性不比阿替普酶差，推動替奈普酶治療缺血性卒中獲得藥品監管部門的批准。去年，團隊又完成了第四種溶栓藥物重組人尿激酶原的藥物臨床評價。“溶栓藥物從30年前的1種擴充為4種，將大大緩解溶栓藥物緊缺的局面。”王擁軍介紹。

但傳統的靜脈溶栓窗口期是4.5小時，不少患者因為錯過最佳時機而留下了后遺症，甚至失去了生命。

“缺血性卒中治療中有一個關鍵靶點叫‘缺血半暗帶’，也就是缺血但還沒有完全梗死的腦組織。溶栓、取栓等再灌注治療是為了恢復半暗帶的供血，而腦細胞保護治療則是為了‘鎖定’半暗帶，讓它不再惡化。”王擁軍說，他們基於這一理論進行研究，証實了靜脈溶栓窗口期拓寬到24小時內安全有效。

在進行這一研究的過程中，團隊自主研發了一款急性卒中智能影像決策平台，能夠針對頭部影像進行快速分析評估，找准關鍵的半暗帶。這意味著，90%的急性缺血性卒中患者有機會得到溶栓治療，在不增加顱內出血風險的同時，患者致殘率能夠降低8.8%。

王擁軍團隊在藥物治療領域取得了一系列突破，幫助患者與時間賽跑。那麼，如何在臨床流程上再進一步壓縮時間？王擁軍團隊提出了“急診卒中單元”的方案。在天壇醫院一個僅有30平方米的空間內，臨床評估、影像評估和治療等環節被有序整合在一起。團隊自主研發的低場強磁共振掃描儀，不僅設備輕量、可移動，還能在團隊自主研發的人工智能影像識別系統輔助下，快速鑒別腦出血和腦缺血，幫助患者及時得到有效治療。

搭建大型臨床研究平台，致力於攻克卒中研究領域難題

“驅動研究的，永遠是患者的期待。”這是王擁軍進行臨床醫學研究堅守的理念。他也把這一想法分享給他的合作伙伴。在王擁軍的團隊裡，研究者們構成了不同年齡段以及研究方向的人才梯隊。

神經系統疾病國家臨床醫學研究中心辦公室副主任王春娟2008年就進入到新藥創新項目，參與過多個重要項目。她說，中心辦公室從20年前的幾個人開始，已經發展成為擁有專職研究人員100多人、全國研究協作網絡成員單位超過2000家的大型臨床研究平台。“在王老師的帶領下，團隊推動成立了全國唯一的神經系統疾病國家臨床醫學研究中心，建立標准化的臨床研究平台，將臨床研究設計、項目運行管理、影像判讀、數據管理、統計分析和樣本存儲等各環節有機銜接，臨床研究方法學平台和運行管理平台獲得ISO9001認証，保証了臨床試驗的高效開展。”王春娟介紹。

基於這樣的試驗平台，項目的推進也越來越快。據了解，王擁軍團隊同時開展了5個臨床項目研究，其中一項是致力於攻克致殘性輕型卒中患者面臨“溶栓獲益不確定”的全球性難題，已在國際醫學期刊發表研究論著8篇。

一路走來，王擁軍獲得過諸多榮譽，近年來，他成為國際卒中領域臨床醫學最高獎“威廉·M·費恩伯格卒中卓越貢獻獎”和世界卒中組織最高成就獎的首位亞洲獲獎者。但王擁軍還有更大的願景：在全球開展多中心臨床試驗，讓卒中研究領域的全球教科書中，擁有更多中國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