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11日下午，江蘇無錫錫山區東北塘，陽光炙烤著地面。興航金屬科技有限公司（下稱“興航金屬”）負責人仲建站在新廠區的門崗旁，跟記者聊了沒幾句，第三輛滿載不鏽鋼的貨車已經穩穩駛上了主路。1.3萬平方米的場地，貨車排隊、裝貨、出廠，一氣呵成。

興航金屬科技有限公司新廠區。人民網記者 常雨薇攝

六年前，他曾拼盡全力想“逃離”這個地方。如今，他不僅回來了，還把全部業務都搬了回來，月出貨量漲了25%。

在長三角，一個不產一噸鋼的地方，如何留住年交易額超千億的“冷”產業？故事，要從一場“集體出走”說起。

東北塘，無錫的“北大門”。三條高速在此交匯，兩條國道穿境而過。靠著這得天獨厚的交通優勢，集聚起3000多家不鏽鋼企業，成為全國不鏽鋼交易的“心臟”——不產一噸鋼，卻對全國不鏽鋼的定價權產生著重要影響。

不過，對在這裡摸爬滾打十幾年的仲建來說，過去的每一天都是煎熬。

路面被重卡壓得坑窪不平，電線老化，叉車在狹窄的市場裡橫沖直撞。倉儲、加工、交易全擠在一塊兒，互相掣肘，“貨車進來提個貨，少則堵三四個小時，長的時候七八個小時出不了大門。”

更讓人焦慮的是，周邊的新園區像雨后春筍般冒了出來，配套更完善、產業鏈條更完整。東北塘的傳統集聚優勢，正在一點點被稀釋。

“留下意味著更高的時間成本、更窄的發展空間。”2020年，為了更好發展，仲建決定將企業整體遷走。那幾年，像興航金屬這樣“出走”的企業，將近1000家，其中不乏年銷售額超過十億元的行業龍頭企業。

“留下來的（企業），不少也動了離開的念頭。”東北塘街道辦有關部門負責人張雪峰坦言，這場“用腳投票”給區裡敲響了警鐘——如果商戶持續流失，失去的可能不只是稅收和就業，還可能動搖無錫“全國不鏽鋼定價中心”的金字招牌。

2023年7月，東北塘街道黨工委書記盧益芳帶領有關部門、市場方和20家重點企業，開展了一次現場調研。坑窪的路面、連片的違建、混亂的叉車……眼前的一切，讓所有人沉默了。最后，大家得出一個共識：“一定要整治好，給企業營造一個良好的營商環境。”

東北塘街道不鏽鋼產業。錫山區東北塘街道供圖

這一次整治沒有停留在“掃掃地、修修路”的表面功夫。

街道拿出了專項行動方案，清單化、節點化推進。1093萬元砸下去，路面翻了新、停車場擴了容，排污系統得到改造﹔再投708萬元，優化布局、升級監控，周轉效率一下子提升了30%以上。違建一間間拆掉，消防設施全面更新。

更深層的變化，發生在日常管理上。針對最令人頭疼的叉車亂象，街道開展了專項整治，統一劃定行駛路線、規范作業標准。

仲建后來返回東方鋼材城拜訪老客戶時，驚訝地發現：以前堆滿貨的主干道，現在清清爽爽﹔貨車進出，不再寸步難行。

環境變好了，但仲建還在猶豫。回來，不能隻圖個干淨。真正讓他下定決心的，是街道接下來的“實招”。

2025年6月，仲建抱著試試看的心態，通過無錫市不鏽鋼行業協會向街道提出了一個訴求：“能不能在市場周邊找一塊租賃場地？離客戶近點，能省下不少運輸成本。”

他沒想到，街道幾乎是“秒回應”。第三天，他就收到了明確答復：1.3萬平方米標准化場地，拎包入駐。

這塊場地，是街道硬生生“擠”出來的——一邊盤活拆遷地塊，一邊從民營企業手裡租賃閑置廠房，然后平價轉租給回歸企業。

對增量用地本就捉襟見肘的東北塘來說，“擠”出來的不僅是空間，更是對產業發展的決心。

航拍綜合整治后的東方鋼材城。錫山區東北塘街道供圖

去年7月，興航金屬將全部業務遷回錫山。客戶提貨，從跨區奔波變成了“抬腳就到”。據統計，近兩年，錫山區外遷后又回歸的鋼貿企業總數已超200家。

回歸，不是終點。就在前不久，“一帶一路”不鏽鋼產業合作洽談會在東北塘舉行。來自15個國家32位外商到場，現場簽下意向訂單近3000萬美元。同期，“YiWu Trade”無錫不鏽鋼產業帶專區正式上線，為全球採購商打開了線上對接的窗口。

洽談會結束后的第15天，仲建做了一個決定：組建外貿部。“我們不光要在無錫和國內搶佔市場，還要積極開拓國際市場。”

今年5月，總投資20億元的青山控股集團華東基地正式落戶東北塘，預計年開票銷售超500億元。“青山控股集團佔全球不鏽鋼粗鋼產量約26%，它的落子被視為行業龍頭企業的戰略布局。”錫山區商務局黨組成員姚錦春說。

2025年，錫山區不鏽鋼產業開票銷售額2329.79億元，佔全市比重超過三分之二。當地用“刮骨療毒”的勇氣和“秒回應”的效率，把“出走”的企業重新拉了回來。

這背后，是中國制造業轉型升級的一個縮影——“冷”產業，正在迎來一次“熱”回歸。而這份熱度，靠的不是運氣，是實打實的誠意和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