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日報海外版︱千垛菜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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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耀輝《人民日報海外版》(2026年6月27日第7版)

金色田野 吳冠中繪
4月,來到江蘇泰州興化。
興化市北郊有個千垛鎮,獨特的水上垛田景觀聞名遐邇。小鎮位於江南水網深處,像一個被春天悄悄藏起來的秘密。
雖然慕名已久,也有過大略的神游,但當我真正站在千垛的水岸,才明白所有的想象都是貧乏的。

6月27日,《人民日報海外版》第7版版面。
這裡的田,不是田,是垛。一塊塊泥土從水中壘起,高出水面,像棋盤上錯落的棋子,又像大地浮在水面的托盤。每一垛上都密密地種著油菜,4月正值花期,滿眼是毫無節制的金黃。水是清的,清得像一塊碧玉,繞著垛田緩緩地流。花映在水裡,雲也映在水裡,船過時,槳一搖,金黃便碎了,又聚攏,再碎,像一場永遠做不完的綺夢。
我和友人上了一條小小的木船。船娘是本地人,皮膚晒得黝黑,笑的時候露出一排整齊的白牙。她不說話,隻穩穩地搖著櫓,櫓入水的聲音很輕,“欸乃”一聲,船便滑進了花海深處。
水道窄得隻容一船通過。兩側的花幾乎要探到船舷上來,伸手就能碰到那些小小的四瓣花朵。油菜花的黃,不是淡雅的黃,也不是張揚的黃,而是一種朴素的、飽滿的金色,像是把整個春天的陽光都收進了一朵花裡。千萬朵這樣的花開在一起,就成了一場盛大的合唱——沒有指揮,沒有樂譜,只是由著性子開,由著性子放,把水鄉的4月唱得浩浩蕩蕩。
船行到開闊處,視野豁然開朗。無邊無際的花田鋪展到天邊,像一匹金色的巨毯,被風輕輕吹皺。遠處,水杉成行,新葉嫩綠,枝頭立著幾隻白鷺,若雪如絮的潔白羽毛在金色背景裡格外醒目。忽而白鷺展翅,貼著花田低低飛過,翅膀扇起的風搖動了一片花枝,金波蕩漾開去,與水面上的漣漪連成了一片。
天不作美——或者說,天作之美——下起雨來。江南的雨,細得像牛毛,密得像花針,斜斜地織下來,不帶一點聲響。花田在雨裡變得朦朧了,金色褪去了幾分熱烈,添了幾分溫潤。雨點打在花葉上,沙沙的,像蠶吃桑葉,又像誰在輕聲耳語。船娘撐起一把油紙傘,依舊不緊不慢地搖著櫓。櫓聲、雨聲、風聲,還有遠處隱約的鳥鳴,混在一起,成了一支隻有江南才有的曲子。
這時,我想起北方的田野。那裡沒有這樣的水,也沒有這樣的花。北方的夏天,有大片大片的向日葵,齊刷刷地朝著太陽,像一群溫厚倔強的老農。秋天有安靜的麥海,麥子成熟時,風一吹,金色的波浪,從這邊那邊,一起滾動到天邊,沉甸甸的,帶著糧食的香氣。那些畫面和眼前的油菜花疊在一起,竟讓我生出一種奇異的親切——大地上的金黃,不論南北,都是夢中深愛著的顏色。
雨很快就停了。陽光從雲縫裡漏下來,光柱斜斜地打在花田上,被雨霧洗過的金黃格外鮮亮,空氣中滿是花香和泥土的清氣。幾隻粉蝶不知從哪裡鑽出來,在花間翩翩地飛,翅膀上仿佛沾著水珠,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船靠岸時,我沒有馬上起身。回頭細看,千垛的油菜花靜靜地開著,水繞著花,花映著水,簡直能讓人心地柔軟到融化的程度,仿佛舊時的冰雪在暖春消融,淙淙地沁潤身心的每一個角落,在遙遠的故鄉黑土地上,油然地生出嫩草和翠柳,在天地一色的雨裡霧裡,如遠村裊裊的炊煙,散發著召喚遠方游子的芳香。
仿佛聆聽一首沒有終始的樂曲,心境被它清空,又被它填滿。像是被催眠,又像是被喚醒。真正的美出現的時候,我卻無法為之命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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