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題：程序員還需要嗎？萬億軟件產業能持續嗎？

“重寫”南京代碼

21年前，首屆中國（南京）國際軟件產品和信息服務交易博覽會在南京召開，將軟件產業確立為這座城市“第一優先鼓勵發展”的戰略重點。

21年來，產業版圖從珠江路“電子一條街”，延展至“一谷兩園”4900余家軟件企業集聚。2025年，軟件業務收入突破10200億元——代碼，叩開了南京首個萬億級產業的大門。

但萬億之后，往哪走？

當人工智能開始重塑軟件產業的底層邏輯，傳統“堆人力、拼規模”的增長模式逼近天花板。剛剛閉幕的2026南京軟件大會，給出清晰路徑：AI+軟件。

會上的一個判斷被反復確認：AI已不再是給軟件打補丁的工具，而是重構研發、交付與盈利模式的系統性變量。背靠萬億底盤與長三角制造業腹地，南京態度明確——不卷通用大模型，而是通過龐大的產業場景，將城市變為AI軟件持續迭代的“試驗田”，在智能化升級中鍛造城市專屬名片。

這一轉向早有布局。今年4月，南京在全國率先印發《2026年南京市加快推進“人工智能+軟件”發展行動方案》，正式錨定“全國軟件產業智能化第一城”。

在智能時代“重寫”萬億代碼，南京試圖回答：一座底蘊深厚的“中國軟件名城”，如何把規模優勢轉化為定義未來的能力？

在“揚長板”中校准新坐標

走進優通科技演示大廳，董事長周文明對著“超級軟件工廠”平台，隻輸入一句話：“根據這三張UI圖，做一套雨花台區生態環境非現場監管系統。”回車鍵敲下。20分鐘后，系統成型。

2022年底初代大模型上線時，AI僅能輔助完成不到一半的代碼。如今，產品經理用自然語言描述需求，AI便能自主閉環——拆解邏輯、搭建架構、編寫代碼、跑通測試，一氣呵成。過去耗時數月的項目，三四周即可交付，直接節省八成人力。

“靠手機預裝吃了十年紅利，廠商一紙封條斷了活路。痛定思痛才明白，依附渠道無長久，掌握生產工具才有主動權。”周文明坦言。切入AI本為求生，卻意外撞開新局。從“手搓代碼”到“智能生成”，門檻驟降，訂單井噴。2025年公司AI業務突破5000萬元，今年開年與埃塞俄比亞等地也開啟跨國合作。

優通科技的轉身，折射出行業的集體焦慮。萬億規模標志著量的積累已觸頂，傳統“堆人力、拼項目”的邊際效益持續遞減。政企預算收緊，“降本增效”從口號變成生死線。“沒有哪座城市，會比南京更受AI沖擊。”星鄴匯捷董事長龐海東直言。人才結構錯位、底層技術待補、客戶觀望情緒濃，多重陣痛疊加。不擁抱AI，老路走不通。

但沖擊的另一面，也是機會。AI重塑的是效率與生產方式，軟件解決問題的本質未變——依然是對知識的封裝、對流程的重構。當編碼主體從人轉向AI，真正稀缺的，是懂行業、懂場景、能駕馭AI的“產品定義者”。這正是南京的底牌：20余年深耕，90萬從業者沉澱的行業認知，成為突圍的殺手锏。

《智算未來，城啟新篇——紫金·中國軟信產業高質量發展報告（2026）》將南京列為全國六大創新引領型城市之一，產業實力第四、生態建設第三。橫向看，北京領跑大模型，深圳強於硬件，杭州依托互聯網生態。而邁入萬億門檻的南京，則背靠高校集群、紫金山實驗室與龐大的工業政務場景，堅定走一條“軟帶硬”的路。

《行動方案》進一步劃定核心打法：將AI嵌入軟件全生命周期，攻堅高端工業軟件，推動盈利模式從“一次性交付”向“持續運營服務”轉變，以全鏈條升級沖刺“全國軟件產業智能化第一城”。此次大會上，國產AI軟硬件生態協同創新工作組正式啟動，從國產芯片、算子、框架、大模型，到行業落地應用，將借此實現統一適配、統一標准、統一評測、統一推廣，降低企業技術成本和試錯風險。

與主攻路徑並行的，是開源生態的底層支撐。開源並非“代碼免費”，而是打破技術壟斷，將底層架構交由全行業協同共建。它是降低創新門檻的“公共基座”，讓開發者直接調用成熟模塊拼裝應用，大幅縮短研發周期。

以潤和軟件為牽引，南京已集聚開源鴻蒙生態伙伴46家，居全國第三。車輛調度系統引入后，人工干預減少20%，運營成本下降30%﹔醫療、電力、高端制造等領域的典型案例，正持續釋放國產端側操作系統的商業價值。

今年，南京鴻蒙生態產業聯盟揭牌，是全球智慧物聯網聯盟第一個城市代表處。國內鴻蒙賽道最高規格會議——開源鴻蒙技術大會官宣首次落戶南京。以此為支點，南京向“鴻蒙先鋒城市”發起沖刺。

從“手工作坊”到“智能工廠”

生產邏輯的重構，首先發生在代碼誕生的地方。

眼下，AI編程工具寫代碼確實快了。但軟件開發是從需求、設計到測試、運維的完整鏈條，單一工具只能解決“怎麼寫”，管不了“怎麼連”。為此，南京在全國率先探索“智能軟件工廠”模式——讓AI貫穿軟件生產的每一個環節。

浩鯨科技是這條路徑的探路者。“我們把多年的代碼、文檔和客戶反饋，‘蒸餾’成大模型能讀懂的知識庫。”CTO肖正滄介紹。AI無縫接入需求分析、架構設計、自動測試等全流程，機器自動跑，人負責流程監督和最終拍板。浩鯨科技正將這套流水線向全城開放，帶動行業從“賣人力”轉向“賣智能”。

頭部企業的預判更為激進：有團隊數月內全程依托AI編程，人工敲代碼的工作量直接歸零。他們認為，最晚到2027年年中，絕大多數通用軟件都將由AI自主生成，傳統人工開發模式將逐步退出主流。

大模型懂“常識”，卻不懂“行規”。要解決復雜問題，軟件形態必須進化：從被動聽指令的工具，變成能主動干活、參與決策的“數字員工”。

在匯智智能副總裁王亮的電腦裡，HZ-HERMES超級智能體已是“得力干將”。它能跨平台同步操作，具備長效記憶——跑過幾次流程，就能記住業務規則，無需重復教學即可自動執行。更關鍵的是，它能自我修復、自我進化。

採訪間隙，王亮修改配置時把桌面客戶端“搞壞了”，關掉程序后，隨手打開手機繼續與HZ-HERMES對話。幾分鐘后，客戶端自動重啟，恢復正常。“它能在長期業務中沉澱經驗、自我迭代。”目前日均處理復雜指令數十萬次。在他看來，有產業底座、有場景密度、有政策定力，南京有潛力成為“智能體之都”。

同樣的質變發生在星鄴匯捷的StarAgent數字員工平台上。與市面上只能“單兵作戰”的智能體不同，StarAgent接入了自主研發的OntoStar知識庫，相當於給智能體裝上“行業大腦”。用戶可以在服務器端創建不同崗位的虛擬員工——項目經理、合同審核員、運維工程師，賦予它們獨立的工號和性格，這些“數字員工”之間甚至可以拉群討論、互相@協作。

此前，南京某單位數據平台上，過去業務人員調取跨行業數據，必須提前安排開發人員定制報表﹔如今直接口頭提問，平台自動完成數據提取與異常預警，臨時場景隨問隨算。

新技術的普及，不能隻靠企業單打獨斗，更需要城市層面的“真金白銀”托底。調用大模型、運行測試環境，每一行AI生成的代碼背后都是算力成本。為破解中小企業“想用但用不起”的痛點，南京在全國率先推出“Token券”制度，直接為企業調用模型算力買單。

配合大會上發布的“金陵樞碼”AI編程平台，開發者能以極低成本像搭積木般開發應用。配套“投小投早”專項基金和智能化成熟度評估體系同步鋪開，南京目標明確：到2026年，培育AI服務商超100家、智能體開發商超100家。

生產工具的代際跨越，必然倒逼人才結構的重塑。參照工業化規律，未來十年純編碼崗位將收縮，但AI調度、算法治理等新崗位將涌現。作為南京軟件產業核心承載區，雨花台區擁有37萬軟件從業者，軟件谷順勢啟動“AI工程師菁訓計劃”，全年推動10萬人從傳統代碼開發轉向智能體開發。

在“卡脖子”處撕開窗口期

天洑軟件產品總監馬騰飛坐在電腦前，上傳三維模型，輸入一句話：“計算100km/h整車風阻。”半小時后，仿真結果出爐。

往回看，國內制造業曾長期依賴“逆向仿制”，仿真需求幾近於零。直到新能源、航空等高端產業崛起，正向設計需求爆發，疊加進口軟件高價壟斷，國產軟件才迎來窗口。

但初代產品的使用門檻極高：參數選型需啃透多門專業課，工程師上手要練一兩年，復雜模型算一次動輒數天。天洑軟件用AI徹底重寫流程：2015年引入機器學習，大模型時代推出“仿真智能體”。網格劃分、參數配置全自動完成，僅關鍵節點人工確認，操作門檻從“碩士級”直接降到零。

工業AI最怕“胡說八道”——算錯一個參數，產線可能直接報廢。天洑軟件將質量守恆、動量守恆、能量守恆等物理定律嵌入模型訓練，構建工業AI世界模型。寧可慢，也絕不違背工程常識。效果立竿見影：廣東某風扇企業優化扇葉，風量提升20%﹔鋰電儲能企業化解儲能櫃高溫隱患﹔能源電廠杜絕發電設備非計劃停機……而其採購成本隻有海外軟件的約1/2，中小企業也用得起。

技術破局只是開始。工業軟件研發周期長、試錯成本高，沒有真實場景“喂養”，極易死於商業化前夜。南京打法務實：聯動市級部門、國企與場景公司，累計發布5000個應用場景、開放1.4萬個合作需求，為國產軟件試錯兜底。

絕不把大樹栽在別人的土地上——翼輝信息自研嵌入式實時操作系統SylixOS已深度服務於C919大飛機、高鐵、衛星、引力一號遙一火箭等國家重大專項。

但在起步之初，9人團隊死磕全自主操作系統，卻卡在資金與驗証通道上。南京推動市工業軟件應用創新中心與市水務集團聯手，首創“場景+股權”模式：國資跟投解資金之渴，水務開放二次供水泵房供其攻關。此后，相關經驗迅速復制到地鐵、地下空間。

企業長成后，更需跨越工業現場“容錯率為零”的險關。大模型“概率性輸出”一旦觸發幻覺，即是事故。這也是阻礙AI下沉工業的最后一道坎。

行業共識正從“拼參數”轉向“建底線”。朗坤智慧不賭模型聰明，隻建防御體系：以20年沉澱的故障案例構筑知識圖譜錨定邊界﹔用“大模型+機理模型+傳統AI”交叉復核，相當於給生成式AI配上“事實核查員”﹔最后設定高置信閾值與人機熔斷，低確定性建議絕不進決策環節。這套“緊箍咒”，讓AI在高風險場景真正敢用、可信。

跨越信任鴻溝，終需產線驗証。南鋼高爐旁，“元·冶”大模型正接受最嚴苛的實戰檢驗。鋼鐵工序高度耦合，通用AI往往“水土不服”。南鋼搭建多模型協同架構，推進“百景千模”行動。目前，關鍵設備數字化率達100%，能效提升5至10倍，研發周期減半，訂單准時交付率穩定在98.5%。

換道絕非坦途，海外壁壘深厚，路徑依賴頑固。但正如中國工程院院士李培根所言：“AI給國產工業軟件的機會，不是‘縮小差距’，而是‘改變賽道’。新賽道拼的不再是歷史代碼積累，而是對本土機理的理解與數據轉化速度。”

高牆正在鬆動。從技術普惠、機制護航，到安全兜底、產線驗証，南京正把換道超車的圖紙，一寸寸融進產線。

打破邊界的“超級個體”

“企業成敗，99%取決於經營者的決策。”曾虧損2000多萬元、賬戶一度僅剩7000元的經歷，讓信人智能創始人對“決策盲區”有切膚之痛。

當多數AI產品仍在幫基層員工“提速”，童楚格和曾凡功——這對南農校友搭檔卻轉身切入“AI輔助商業決策”的深水區。其終端NBBOSS產品構建“聽、記、思、謀、警”閉環。其中“警”是核心。針對決策者易受情緒裹挾、身邊信息單一的痛點，AI不做順從的附和者，而是充當理性的“剎車片”，用客觀數據直陳利弊。

一場千萬級供應鏈談判，驗証了這套邏輯。某頭部品牌CEO洽談合作，對方報價利潤誘人。談判全程，NBBOSS同步捕捉口頭條款、賬期與兜底義務，實時推演現金流壓力。簽約前夕，系統連彈三重預警。CEO依提示放緩節奏、修改條款，將賬期從90天壓至45天，增設10%履約保証金，直接規避近200萬元潛在壞賬。今年開年，NBBOSS相關產品營收破千萬元，復購率超五成。軟件，正從“被動執行的代碼”，進化為“懂業務、敢諫言的數字參謀”。

這背后是城市級戰略的精准落子。面對AI重構軟件生產邏輯的浪潮，南京將OPC（一人公司）視為“AI+軟件”戰略的關鍵增量，打破傳統組織邊界，激活全社會的長尾創新活力。

各板塊迅速響應、錯位成勢：建鄴聯動阿裡中心打造全國首個親橙OPC社區，全面開放技術底座﹔鼓樓依托算數空間與高校資源，建設實戰訓練營，提供低成本算力與數字醫療場景﹔雨花軟件谷搭建“質能·工坊”OPC社區，主攻訂單轉化與商業變現。輕資產、高敏捷的“一人公司”已跨過概念期，進入規模化落地階段。《智算未來，城啟新篇——紫金·中國軟信產業高質量發展報告（2026）》披露，南京OPC生態數量達到17個，全國第一。

新業態、新物種的涌現，離不開平台賦能。匯智智能依托HZ-HERMES平台開放智能體孵化中心，讓非技術人員跨越代碼門檻。“火焰山”非遺團隊依托該平台，將傳統技藝轉化為智能體應用，實現單日內容變現數萬元。“懂行業、懂場景的垂直專家都能成為開發者，每個細分賽道都將誕生自己的‘一人軟件公司’。”王亮說。

降低“造工具”的門檻只是第一步。要讓工具跑得穩、用得起，還需筑牢底層支撐。大會上，紫金開源OPC（CANN）創新工場揭牌，直擊“國產算力+算法”的協議適配堵點，讓開發者站在巨人的肩膀上調用底層能力。

紫金投資集團投資11.6億元打造的“紫金數字員工產業園”同步亮相，交付“普惠算力+開發接口+真實場景沙盒”的產業基座。一軟一硬，一算一用，平台與基建的咬合，為OPC生態打通了從“能開發”到“敢商用”的完整閉環。底座夯實之后，創新的閘門隨之洞開。

21年前，3.1公裡長的珠江路上，1500家電腦店見証了軟件產業在這座城市的起點。從166億元到10200億元，產業規模翻了60多倍。今天，智能時代正在改寫它的定義：一家公司可以隻有一個人，一個智能體可以調度一條產線，一套軟件可以成為首席決策官。

不跟風，不盲從。站在萬億新起點，南京用最厚的家底和最實的場景，執筆中國軟件的下一行代碼。（周 敏）

來源：新華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