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瓷塔 光耀古今

本報記者 尹曉宇《人民日報海外版》（2026年8月17日第11版）

1856年，戰火中，明永樂年間開始建造，歷時17年完工的南京大報恩寺琉璃塔成了一片廢墟。

如今的南京大報恩寺遺址博物館是國家一級館，大片的區域是裸露的遺址台基。原來的琉璃塔所在的地宮上，是用輕質鋼結構建造的一個保護罩，日常，大家更習慣稱之為“大報恩塔”。

作為一個建筑，那個“長夜永明”的琉璃塔確實消失了。但近三年來，南京卻一直努力嘗試一件事情——讓這座消失的塔成為消失的遺產。

編織記憶

連接當下

嘗試的起點是一場全球創客大賽，數字技術讓消失有了存在的可能。

2024年，一場名為“永不消失的遺產——沉浸式文化遺產創客大賽”在南京大報恩寺遺址博物館舉行。這場由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支持的博物館沉浸式創客大賽，意在立足數字技術賦能，聚焦大報恩寺琉璃塔這一消失的文化地標，通過數字化復原和參與式傳播，讓湮滅的歷史遺產突破時空限制，實現意象重生與永續傳承。

8月17日，《人民日報海外版》第11版版面。

當時，來自13個國家的588位創客提交了有效方案。被譽為“中國之大古董，永樂之大窯器”的琉璃塔，對外國人來說，他們更熟知的是“南京瓷塔”這個名字。

300多年前，荷蘭人約翰·尼霍夫為它“寫真”﹔180多年前，丹麥童話作家安徒生把它寫進了《天國花園》。對參賽的外國選手來說，它是頻繁出現在國外中餐外賣盒上的建筑，是游戲中營造的技能攻略。

進入決賽的是15支團隊66名創客，這群90后甚至00后的選手圍繞大賽組委會發起的3個主題線——“起源：大報恩寺琉璃塔的建造”“城市之魂：日常生活”“大報恩寺的佛教文化”進行創意設計。

　“永不消失的遺產——沉浸式文化遺產創客大賽”獲獎作品：《記憶生花》數字藝術裝置。鐘毅攝

“南京瓷塔一直是文明交流的重要象征，它所承載的文化記憶和價值從未消失。”南京大報恩寺遺址博物館館長王文溪表示，“我們的使命不僅是保護文化遺產，更要創造機會，讓每一代人都能以屬於自己的方式重新理解並連接文化遺產。”

大賽獲獎作品“橡皮擦工作室”的《記憶生花》以光帶勾勒出大報恩寺琉璃塔的輪廓，參觀者通過手機掃描二維碼即可進入AR互動界面。用戶不僅能了解琉璃塔的建筑結構，還能通過與南京有關的詩句了解當地文化，承載古今記憶的“花朵”會在塔身上綻放。“每個時代都用最好的方式去建造大報恩寺塔，而我們這一代，希望用數字創意讓它繼續生長。”《記憶生花》的主創李昱瑩如此闡釋這個作品。

遺產與當下連接，在這一年也被用另一種方式呈現。塔燈的燈光秀開啟新一輪的煥新，可以根據節氣、節日及特定活動主題進行變換，變成一個城市的氛圍感。游客從單一的“看燈”模式轉變為更具互動性和文化敘事的“點燈”體驗，人與塔的連接通過“點燈”的儀式感被強化。

想象重構

多元共創

2025年，恰逢南京大報恩寺遺產博物館開館10周年，一個問題被大報恩寺博物館團隊拋了出來：“當建筑不再存在，遺址還有什麼價值？”

在當年的國際古跡遺址日，大報恩寺發起了“重回長干裡”全球征集令，他們要尋找這座南京文化地標在世界的記憶。

17世紀，荷蘭旅行家約翰·尼霍夫的游記與版畫，讓“南京瓷塔”風靡歐洲。在“中國風”的風靡下，這座塔從具體的地理坐標升華為一個充滿魅力的“中國符號”。從此，它不斷出現在歐洲的挂毯、瓷器和建筑設計中。英國布萊頓皇家行宮的音樂廳中六座塔、荷蘭代爾夫特的郁金香花瓶，其靈感皆源於此。1850年出版的《世界主要建筑比較圖》中，琉璃塔與吉薩金字塔、聖彼得大教堂等並肩而立。此刻，它已不僅是南京的塔，還是全世界的塔。

在1915年巴拿馬太平洋萬國博覽會上，一組來自上海土山灣孤兒工藝院的木制寶塔模型獲最高榮譽“甲等大獎章”，其中最為矚目的，正是大報恩寺琉璃塔的模型。1913年，上海土山灣孤兒院的孩子們在德國傳教士葛承亮的帶領下，對中國各地的84座寶塔進行了模型復制，那時，琉璃塔距被毀已近60年，他們通過傳教士和博物學家留下的繪畫和照片作為底本來制作木制模型，這件模型后被美國菲爾德自然史博物館收藏。

當來自博物館、機構、民間收藏的線索不斷匯集，“南京源 世界塔”的意象更加清晰，《去看塔——從城市地標到世界記憶》的展覽順勢而出。作為首個系統性呈現中西視角下琉璃塔形象的專題展覽，得到全球7個國家、26家機構的支持，通過文物、文獻、影像、數字藝術等多種形式呈現，土山灣孤兒工藝院制作的那件木制模型也在闊別中國110年后回到展覽現場。

大報恩寺遺址未被發掘前是老城南居民的聚居地，這裡是“寶塔山60號”。展區特別設置了“誰的過去”單元，一封寄往“寶塔山60號”的家書講述著當地居民的離散與堅守。30年間音訊全無，直到1979年，通過一封幾經周折由美國友人轉寄的信件才有了聯系。9年后，分別40載的夫妻在此重逢——他們未曾再婚，以漫長的守候兌現了一場遲來的團聚，而那個始終未變的地址，成了指引他們回家的“燈塔”。

“於一無所有中看到氣象萬千。”王文溪說，“琉璃塔雖已消失，但它作為文明的記憶與城市精神的符號，仍能激活公眾的集體記憶。通過系統性梳理與再現，讓觀眾重新感知琉璃塔的歷史與價值，推動社會共同保護與傳承。”

當年的“永不消失的遺產”全球創客大賽選取了“一城·一塔·一河”作為敘事標識主體與鏈接點，不再局限於塔的本體，而是將城市人文、在地居民日常放在一個更加立體多元的文化敘事中。

游客觀看大報恩寺遺址《去看塔——從城市地標到世界記憶》展覽現場。泱波攝

來自“絲路余聲”隊的《生鈴之園》摘得第二屆大賽的桂冠，這支隊伍成員來自中國、印度和阿塞拜疆。“我們的設計以消失了的大報恩寺琉璃塔上面的風鈴為靈感，嘗試去喚醒南京沉睡的記憶。裝置核心正如這座城市的歷史文化，有風就有記憶。”主創人員如此闡釋。

點亮一束光

跨越山海鑒文明

2026年韓國釜山，第48屆世界遺產大會，南京發起“共同的遺產·共同的未來”主題活動，分享中特別提及“永不消失的遺產”數字創新項目。在遺產大會召開的同時，2026“永不消失的遺產”全球創客大賽總決賽在南京大報恩寺遺址博物館開賽，來自中國、美國、英國、西班牙、印度等9個國家的36名青年創客以“光”為核心意象，聚焦大報恩寺的點燈儀式。

塔燈，一直是連接南京與人的入口。近600年前，川流不息的長江上，夜航船至此看到燈火通明的琉璃塔時，便知曉到達了南京，是標記，也是黑夜中的慰藉。如今，當從機場或者高鐵站到南京主城區的時候，這座塔的光也成為回家的符號化表達。

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東亞地區辦事處主任夏澤翰表示，“文化遺產不僅是對過去的保存，更是對價值觀、知識與記憶的傳承，要確保后代能夠以有意義的方式繼續與之互動。數字技術為這種參與創造了新的可能，年輕人不僅是文化遺產的傳承者，更是創造者、闡釋者、塑造未來的重要伙伴”。

在路演過程中，有的團隊借鑒皮影戲與走馬燈的動態敘事，讓“絲綢之路將世界帶到南京”的歷史敘事在當代燈光中延續﹔還有人設計出讓燈與燈之間可以“分享顏色”的互動裝置，讓個體體驗升華為集體共創。

連續3年擔任大賽導師的導演、倫敦大學學院沉浸式非虛構敘事講師奈爾·希爾認為，數字技術只是文化遺產創新的工具，真正有意義的創作，必須建立在對真實場所、真實文化和真實人的理解之上。

由中國、巴基斯坦、越南創客青年組成的溯真隊憑借作品《千燈回響》摘得本屆比賽冠軍。“我們的作品讓明代琉璃拱門上的神獸化為手中的燈，拿起它，光芒躍升，屬於南京的聲音便會在耳邊響起，用現代技術書寫‘你在看塔，塔也在回應你’的互動故事。”團隊主創陳奕忻如此闡釋。

從首屆賽事吸引全球13個國家的選手參與到去年賽事覆蓋范圍拓展至19個國家，今年則擴展到了22個國家，三屆大賽吸引了全球1500余名青年參與。

中國古跡遺址保護協會副理事長姜波認為，對於全球遺址類博物館而言，如何跨越遺產闡釋與公眾認知之間的鴻溝，是共同面對的重要課題。南京大報恩寺遺址博物館持續3年的實踐，以數字技術賦能、創意設計轉化、真實場景應用，為這一行業共性課題開辟了一條破局之路。

比賽終是一段時日，沒有比賽的日子裡，大報恩寺遺址博物館團隊籌劃讓比賽的佳作盡快落地與觀眾共享年輕人的創意，更多的心思則是放在館內展陳以及活動的創新升級。今年，“點燈”儀式再次升級，用四幕敘事鋪展開來，從六朝長干寺、宋代天禧寺的微光初現到明代琉璃塔輝煌鼎盛，從荷蘭畫家尼霍夫將它繪入版畫帶入西方世界再到走進安徒生童話……20分鐘的光影演繹，串聯起一座塔、一座城與世界文明交流的歷史脈絡。

一座消失的塔，數字技術賦予其形，點燈儀式、與世界對話的態度等日常賦予其魂。3年的探索，給出的不是答案，而是一種讓文化遺產滲透在城市生活肌理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