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年,三代人,一片林
——江蘇鹽城書寫塞罕壩式奇跡背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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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藏在負氧離子5000多個/cm³的森林裡漫步,是什麼體驗?
黃海之濱,江蘇鹽城東台市。當城市在酷暑熱浪中喘息時,黃海海濱國家森林公園(下稱“黃海森林公園”)常以“低5℃”的清涼,成為長三角避暑地圖上的綠野仙蹤。

游客們在等待登上“森林之眼”觀景塔。受訪者供圖
記者登上41米高的“森林之眼”觀景塔俯瞰,6.8萬畝林海翠浪翻涌,人與自然的雙向奔赴盡收眼底。難以想象60多年前,這裡還是“白茅走塵沙,鹽霜刺眼花”的莽莽荒灘。
從鹽鹼充斥的不毛之地到我國沿海最大的平原人工森林,絕非一場簡單的“造林記”。這個塞罕壩式奇跡的背后,是三代黃海林工接力前行的綠色征途。
把“根”扎進鹽鹼地裡
清晨的一場雨剛停,雨珠還懸在水杉的針葉尖上,吳笛早早來到“1965木工廠”的老廠房前。祖父、父親都曾是這裡的林工,她如今是黃海森林故事的“講述者”。那些藏在樹木年輪裡的風霜血淚,三代人與一片林之間一個甲子的命運交織,被她化整為零收進了講解詞裡。
故事要從1965年說起。為營造沿海防護林帶,東台縣委決定在黃海灘涂上建設林場。李漢裕、巴益宏領銜的林場先遣黨支部,帶領18位“小年輕”踏上這片荒灘。
“太陽一出冒鹽花,大風一吹漫天沙,蚊子都比蒼蠅大,百腳毒蛇到處爬。”是這些“拓荒者”當年生產生活環境的真實寫照,他們喝溝塘咸水,睡茅草地鋪。吳笛說,茅草窠裡蛇虫出沒,老林工唐錦富換鋪蓋時,曾在枕頭下翻出一條被壓成“標本”的毒蛇。“但是,沒有一個人當逃兵。”

老一代林工在鹽鹼荒灘上植樹造林。受訪者供圖
一邊是含鹽量超過2%的土地,一邊是樹木存活的含鹽安全線為3‰。結果,第一年種下的刺槐,活下來的不到三成。“開弓沒有回頭箭,樹栽不活,絕不離開。”巴益宏明白,屬於他們的“長征”開始了。
靠著人挑肩扛,林工們挖溝引水降鹽,深翻土地淋鹼,種苕子、田菁做綠肥。種刺槐,試梧桐,栽漆樹,一次次失敗,一次次重來。
到了上世紀70年代,林場嘗試引種水杉,第一批栽下去,沒幾天就被鹽鹼“燒”死了。南京林學院畢業生朱龍山帶著“水杉隊”一頭扎進苗圃,摸索出了“漫灌法”——扦插於低窪處,用水反復沖刷降鹽,再及時排水防鹼。當水杉羽毛般的新葉萌出時,整座林場都沸騰了。
此后,意楊、剛竹、棕櫚、銀杏、女貞、櫸樹……一個又一個樹種在這片土地上扎下了根。
之后幾年,500名知青分批進駐林場。挖溝、排鹼、植樹、養蠶、牧羊。到1976年,水杉、意楊、銀杏三大樹種格局基本成形,荒灘上開始有了林的模樣。
從“賣苗木”到“賣風景”
“林二代”沈彩芹記得,自己小的時候,父母在林場工作,“號子一吹,所有人就得下地”。母親體弱,時常犯熱病,卻從未誤過一天工。三伏天父母收工回家,就地鋪一張塑料布躺倒就睡,蚊蚋嗡鳴,“連趕的力氣都沒有”。
記憶裡更刻骨的是那雙脫不下來的襪子。冬天砍竹子,留下齊膝的竹樁,父母穿著黃球鞋踩進泥水裡,到晚上回家,襪子“焊”在腳上,“怎麼拽也拽不掉”。
上世紀90年代,沈彩芹到林場參加工作,這裡正處在尷尬的時期。作為自收自支的事業單位,林場靠賣苗木來維持運轉。當時市場行情不好,苗木賒銷,工人工資發不出,人心浮動。
有人勸時任場長沈幫勤趁著“事改企”浪潮買下林地,“身價不可估量”。沈幫勤不為所動,提出“三保”原則——保國有林地、保林木資源、保職工利益。他收緊支出核算、定員定崗定編、動員一線職工承包林地掙收益,硬是為林場筑起一道信念之堤。
2002年,又有人打著“旅游開發”的幌子覬覦林地。時任場長陳存觀果斷收回已轉讓的林地,帶領職工和300名民工“上前線”。鋼钎撬開板結的沙土,11天、8300畝林地、50萬株樹苗全部栽完。守林人的字典裡,沒有“退”字。

一條彩色步道穿過水杉林。受訪者供圖
守住了林子,更要讓林子“活”起來。2004年,東台林場獲批省級森林公園。但在申報國家級時並不被看好,國家林業局來人考察后一錘定音:“在鹽鹼地上栽種這麼大的人工生態林不容易,將這麼大面積的森林保護住不容易。”2015年,國家級森林公園的牌子終於捧回。這一年,林場旅游收入7.34萬元,僅佔0.53%﹔農林收入1368萬元,佔99.47%。林場仍是林場,但轉型的齒輪已經動了。
緊接著,創建4A景區的動議激起波瀾——老一代林工想不通:不賣樹,反而修路蓋房請人來看樹,這能掙錢?領導班子頂住壓力,引入專業運營團隊,盤活閑置資產。廢棄水塔改造成“森林之眼”觀景塔,舊倉庫變身“花間亭”酒店,科普館升級為“木育森林”體驗空間……
觀念一轉,氣象頓開。到2017年,林場旅游收入突破630萬元,營收佔比攀升到接近六成﹔2020年時,旅游收入增至2327萬元,首次超過了苗木收入。曾經“20分鐘逛完”的森林,游客平均停留時間超過2天。
“轉型最難的是觀念轉變。”在黃海森林公園管理中心黨委書記、主任崔靜看來,從“賣苗木”到“賣風景”,背后是一場從行政化管理到企業化運營的深層重構,“傳統林業依賴資源消耗,旅游經濟要求保護資源。林子越完整,價值越長久。”
茫茫林海“蝶變”金山銀山
荒灘變林海,只是故事的上半場﹔讓茫茫林海成為金山銀山,才是新時代的考卷。
6年前,黃海森林公園面臨新的抉擇:是走“賣風景”的觀光游老路,還是闖“賣生活”的度假游新路?他們選擇了后者。
崔靜算過賬:觀光游,門票收入有天花板﹔度假游,住宿、餐飲、體驗、研學、康養,每一個環節都是增長點。“更重要的是,度假意味著停留,停留意味著人與森林建立更深的聯系。”

一名兒童在“木育森林”科普體驗館玩耍。受訪者供圖
這個暑期,上海市民陳先生一家三口自駕而來,在木屋群落住了兩晚,沉浸式體驗林海風光。最讓孩子感興趣的,是原木打造的“木育森林”科普體驗館:孩子在豌豆梯上攀爬,在木槍靶場屏息瞄准,琢磨力學互動裝置的巧思,挑戰闖關棧道,玩得不亦樂乎。
此外,親子家庭還有萌寵島、自然探索樂園可玩﹔適合年輕人的有戶外探險、水上運動中心﹔銀發群體則有森林浴步道、康養課程。陳先生說,下次會帶著家裡老人來感受這裡的康養項目。
林下經濟也在悄然生長。幼林地種上了黃豆、花生等矮稈經濟作物﹔柴胡、靈芝、鐵皮石斛等藥材體系化種植﹔林下套育灌木,林間放牧,河道養魚﹔閑置林地建起1.9公裡採摘帶,春來賞花,夏秋採果。
多元營收結構,讓黃海森林公園擺脫了對門票經濟的依賴。數據顯示,2025年,黃海森林公園接待游客300萬人次,自營收入達1.98億元,旅游收入佔比近半。
客流如潮,帶動著周邊居民紛紛吃上“旅游飯”,巴斗村的民宿與海產小吃隨之紅火。村民老梅放棄了多年的漁民生計,將閑置老屋改造做了民宿,“房屋出租開飯店,加上民宿一年有四五萬元進賬”。從搖櫓撒網到笑迎四方,他家的收入穩定自足。
新的想象力還藏在零碳裡。作為全國首家零碳旅游景區,黃海森林公園利用碳匯資源從銀行獲得6000萬元融資額度,森林的“呼吸”成了可量化、可交易的資源。三代林工用汗水澆灌出的“綠色銀行”,以另一種方式兌現了時間的利息。
60年,三代人。從鹽鹼荒灘到人工林海,從賣苗木到賣風景,再到賣生活,這不僅僅是一座林場的生存突圍,更是鹽城與時俱進不斷擦亮生態文明名片的動人實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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