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9點，江蘇省淮安市淮陰區南陳集中心衛生院，“名醫工作室”眼科診室門口，頭發花白的老人進進出出。

“兩隻眼都有白內障，不嚴重，一會兒做個小手術就行。”坐診醫生曹健是淮安市第五人民醫院（下稱“市五院”）眼科主任。從問診、查體、答疑到安排手術，一套流程干脆利落。

放在3年前，這樣的專科手術在鄉鎮衛生院幾乎不可想象。彼時，南陳集中心衛生院沒有眼科，鄉鎮眼疾患者無法就地獲得規范診療。醫院遠、子女陪護難，不少老人選擇忍一忍、拖一拖。

變化始於近兩年。曹健平均每月在鎮裡完成20多台眼科手術。放眼全區，2025年，淮陰區基層手術量達2.1萬例。精細手術、專科診療曾被視為大醫院“專屬”，在淮陰，這一局面何以被打破？

曹健在南陳集中心衛生院做白內障手術。人民網記者 江楠攝

從“醫生下去”到“醫生扎下去”

市五院與南陳集中心衛生院相隔27公裡，曹健每周三固定到鎮上坐診，靠的不全是個人熱情。

“過去專家下沉缺乏穩定的排班、薪酬、考核和職業發展配套，常被視作額外負擔。時間花了，工作量難認定，激勵不明顯，還可能與本職工作沖突。”淮陰區衛健委副主任宗凱坦言，部分下沉因此停留在義診、短駐層面，難以扎根。“症結不在有沒有硬要求，而在激勵是否到位、權責是否清晰、支撐是否持續。”

2024年起，淮陰區系統性推進醫共體改革。區衛健委黨委書記兼任市五院黨委書記，組織、人社、醫保等部門協同，打通行政與醫療之間的權責壁壘。全區資源重新排布：市五院是“1”個核心，疾控、婦幼、口腔、中醫院四家專業機構是“4”個支撐，18家鄉鎮衛生院、189個村衛生室構成“N”個基層網底。過去各管一段的醫療資源，被放進同一盤棋。

“下沉幫扶、帶教成果納入職稱評聘、評優與績效考核。”曹健說，醫共體還實行薪酬績效統一管理，讓大家真正變成“一家人”。

基層醫療機構“專家來病人就來，專家走服務斷檔”的老問題，正慢慢消解。南陳集中心衛生院院長趙曉明介紹，截至今年8月底，該院手術量已達2627台，超過2025年全年總量。

目前，淮陰區已選派34名區直單位骨干到基層挂職副院長，167名醫療技術專家常態化下沉坐診、帶教﹔統籌150個空余編制建立“周轉池”，其中60%以上派駐基層，從制度上確保基層力量不被削弱。

王營社區衛生服務中心康復室內，病人正在做康復性鍛煉。人民網記者 江楠攝

從“接得住”到“兜得住”

9月5日，王營社區衛生服務中心康復室，張大爺正通過擰螺絲訓練手部力量。“前不久，老爹突發大面積腦梗死，右側肢體偏癱，我們緊急送他到市五院手術。”親屬張肖平說，手術雖然成功，康復卻成了難題，“城裡醫院床位緊張，我們往返照料耗精力”。

經親友介紹，張肖平得知家門口的社區醫院設有康復科，市五院專家團隊駐點支持，院內還辟有菜園供患者活動，“老爺子一聽就想來”。一段時間定制康復訓練后，張大爺肢體活動基本恢復。

“優質資源下沉通道打開了，基層還得有能力兜得住，這是更棘手的問題。”淮陰區衛健委基層衛生股負責人崔雨秋說，很多地方醫共體改革就卡在這一步——病人術后康復，還是往城裡跑。

市五院康復醫學科主任陳宇鮮在王營社區衛生服務中心開設康復工作室，每周四上午定期查房、坐診、講座、下社區。“抓住康復這個關鍵環節，正是為了讓基層能兜底。病人因為在社區康復得好，才逐漸建立信任，之后大病小病都願在基層看。”陳宇鮮說。

如今，“基層檢查、上級診斷、康復回基層”模式已在淮陰落地。去年以來，該區居民兩周患病首選基層醫療機構比例達70%以上，縣域就診率達90%以上。

數字化也在給基層“兜底”。走進淮陰區醫共體指揮中心，雙向轉診、遠程會診、區域影像等12個數字化中心，把“雲上診療”接入基層。“基層處理不了的復雜問題，優先通過遠程會診解決，醫共體內還可用移動終端對重點患者遠程會診。”該中心相關負責人張春香介紹。

2025年以來，淮陰區雙向轉診與遠程會診服務基層患者5927人次，影像、心電中心完成遠程診斷報告審核6.1萬余份，檢驗與病理中心審核報告4.7萬余份，審方中心AI+人工審核處方204萬張，基層處方合格率從60%提升至98%。

家庭醫生上門為老人檢查身體。人民網記者 江楠攝

從“沉下去”到“上得來”

醫療兜底，關鍵在人才“上得來”。

市五院骨科醫生吳朗在漁溝中心衛生院挂職，經常帶著鄉鎮家庭醫生一起入戶巡診。“基層很多老人特別能忍，覺得熬一熬就過去了。”為此，吳朗定期為家庭醫生開展專科培訓，教他們識別身體早期的“求救”信號。如今，全區1030名家庭醫生成了健康關口前移的末梢力量，尉繼剛就是其中一員。

“以往入戶，我們大多隻測血壓血糖，問問用藥情況。”尉繼剛說，挂職院長帶隊上門會仔細查體，留意老人步態和居家安全。“比如腰背痛患者，翻身、起身都疼，又有骨質疏鬆，就要警惕椎體壓縮骨折，不能隻開止痛藥。”

上門巡診中，帶隊的挂職院長不直接代勞，而是先讓家庭醫生拿出診療思路，再逐一點評哪些可在衛生院處置、哪些需轉診、哪些可以康復隨訪。“幾次實踐下來，我們底氣更足了。老百姓問‘衛生院能不能看’，我們也敢回應、規范處置。”尉繼剛說。

專家“沉”下去手把手帶教，基層醫生也能“上”來進修。在市五院影像科，王興衛生院的進修醫生楊雲除每天處理本院報告外，還要處理來自醫共體成員單位的近百份影像報告。

“基層很難接觸到大醫院這麼豐富的病例，跟著帶教主任閱片，眼界開闊不少，回社區后診斷常見病、多發病也更精准。”楊雲說，“我們還和帶教主任建立了溝通渠道，今后遇到疑難病例，身在基層也能第一時間得到指導。”

這種“師帶徒”模式被納入淮陰區“千名基層醫生三年進修行動”。2025年，市五院接收116名外院醫師進修，發放生活補助近百萬元。通過“上來學本領，下去搞服務”的閉環，基層醫生技術水平實現質的飛躍，真正從“輸血”轉向“造血”。

“體制破壁、資源下沉、能力提升、關口前移，這條環環相扣的鏈條，正是淮陰一年2.1萬台基層手術的底氣。”淮陰區衛健委黨委書記、淮安市第五人民醫院黨委書記談海杰說，“但比2.1萬更重要的，是那些不用進城看病的老人，和心裡有底的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