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网
人民网>>江苏频道>>社会

60年,三代人,一片林

——江苏盐城书写塞罕坝式奇迹背后

胥大伟
2026年08月21日09:58 | 来源:人民网-江苏频道
订阅已订阅已收藏收藏小字号

在负氧离子5000多个/cm³的森林里漫步,是什么体验?

黄海之滨,江苏盐城东台市。当城市在酷暑热浪中喘息时,黄海海滨国家森林公园(下称“黄海森林公园”)常以“低5℃”的清凉,成为长三角避暑地图上的绿野仙踪。

游客们等待登上“森林之眼”观景塔。受访者供图

游客们在等待登上“森林之眼”观景塔。受访者供图

记者登上41米高的“森林之眼”观景塔俯瞰,6.8万亩林海翠浪翻涌,人与自然的双向奔赴尽收眼底。难以想象60多年前,这里还是“白茅走尘沙,盐霜刺眼花”的莽莽荒滩。

从盐碱充斥的不毛之地到我国沿海最大的平原人工森林,绝非一场简单的“造林记”。这个塞罕坝式奇迹的背后,是三代黄海林工接力前行的绿色征途。

把“根”扎进盐碱地里

清晨的一场雨刚停,雨珠还悬在水杉的针叶尖上,吴笛早早来到“1965木工厂”的老厂房前。祖父、父亲都曾是这里的林工,她如今是黄海森林故事的“讲述者”。那些藏在树木年轮里的风霜血泪,三代人与一片林之间一个甲子的命运交织,被她化整为零收进了讲解词里。

故事要从1965年说起。为营造沿海防护林带,东台县委决定在黄海滩涂上建设林场。李汉裕、巴益宏领衔的林场先遣党支部,带领18位“小年轻”踏上这片荒滩。

“太阳一出冒盐花,大风一吹漫天沙,蚊子都比苍蝇大,百脚毒蛇到处爬。”是这些“拓荒者”当年生产生活环境的真实写照,他们喝沟塘咸水,睡茅草地铺。吴笛说,茅草窠里蛇虫出没,老林工唐锦富换铺盖时,曾在枕头下翻出一条被压成“标本”的毒蛇。“但是,没有一个人当逃兵。”

老一代林工在盐碱荒滩上植树造林。受访者供图

老一代林工在盐碱荒滩上植树造林。受访者供图

一边是含盐量超过2%的土地,一边是树木存活的含盐安全线为3‰。结果,第一年种下的刺槐,活下来的不到三成。“开弓没有回头箭,树栽不活,绝不离开。”巴益宏明白,属于他们的“长征”开始了。

靠着人挑肩扛,林工们挖沟引水降盐,深翻土地淋碱,种苕子、田菁做绿肥。种刺槐,试梧桐,栽漆树,一次次失败,一次次重来。

到了上世纪70年代,林场尝试引种水杉,第一批栽下去,没几天就被盐碱“烧”死了。南京林学院毕业生朱龙山带着“水杉队”一头扎进苗圃,摸索出了“漫灌法”——扦插于低洼处,用水反复冲刷降盐,再及时排水防碱。当水杉羽毛般的新叶萌出时,整座林场都沸腾了。

此后,意杨、刚竹、棕榈、银杏、女贞、榉树……一个又一个树种在这片土地上扎下了根。

之后几年,500名知青分批进驻林场。挖沟、排碱、植树、养蚕、牧羊。到1976年,水杉、意杨、银杏三大树种格局基本成形,荒滩上开始有了林的模样。

从“卖苗木”到“卖风景”

“林二代”沈彩芹记得,自己小的时候,父母在林场工作,“号子一吹,所有人就得下地”。母亲体弱,时常犯热病,却从未误过一天工。三伏天父母收工回家,就地铺一张塑料布躺倒就睡,蚊蚋嗡鸣,“连赶的力气都没有”。

记忆里更刻骨的是那双脱不下来的袜子。冬天砍竹子,留下齐膝的竹桩,父母穿着黄球鞋踩进泥水里,到晚上回家,袜子“焊”在脚上,“怎么拽也拽不掉”。

上世纪90年代,沈彩芹到林场参加工作,这里正处在尴尬的时期。作为自收自支的事业单位,林场靠卖苗木来维持运转。当时市场行情不好,苗木赊销,工人工资发不出,人心浮动。

有人劝时任场长沈帮勤趁着“事改企”浪潮买下林地,“身价不可估量”。沈帮勤不为所动,提出“三保”原则——保国有林地、保林木资源、保职工利益。他收紧支出核算、定员定岗定编、动员一线职工承包林地挣收益,硬是为林场筑起一道信念之堤。

2002年,又有人打着“旅游开发”的幌子觊觎林地。时任场长陈存观果断收回已转让的林地,带领职工和300名民工“上前线”。钢钎撬开板结的沙土,11天、8300亩林地、50万株树苗全部栽完。守林人的字典里,没有“退”字。

一条彩色步道穿过水杉林。受访者供图

一条彩色步道穿过水杉林。受访者供图

守住了林子,更要让林子“活”起来。2004年,东台林场获批省级森林公园。但在申报国家级时并不被看好,国家林业局来人考察后一锤定音:“在盐碱地上栽种这么大的人工生态林不容易,将这么大面积的森林保护住不容易。”2015年,国家级森林公园的牌子终于捧回。这一年,林场旅游收入7.34万元,仅占0.53%;农林收入1368万元,占99.47%。林场仍是林场,但转型的齿轮已经动了。

紧接着,创建4A景区的动议激起波澜——老一代林工想不通:不卖树,反而修路盖房请人来看树,这能挣钱?领导班子顶住压力,引入专业运营团队,盘活闲置资产。废弃水塔改造成“森林之眼”观景塔,旧仓库变身“花间亭”酒店,科普馆升级为“木育森林”体验空间……

观念一转,气象顿开。到2017年,林场旅游收入突破630万元,营收占比攀升到接近六成;2020年时,旅游收入增至2327万元,首次超过了苗木收入。曾经“20分钟逛完”的森林,游客平均停留时间超过2天。

“转型最难的是观念转变。”在黄海森林公园管理中心党委书记、主任崔静看来,从“卖苗木”到“卖风景”,背后是一场从行政化管理到企业化运营的深层重构,“传统林业依赖资源消耗,旅游经济要求保护资源。林子越完整,价值越长久。”

茫茫林海“蝶变”金山银山

荒滩变林海,只是故事的上半场;让茫茫林海成为金山银山,才是新时代的考卷。

6年前,黄海森林公园面临新的抉择:是走“卖风景”的观光游老路,还是闯“卖生活”的度假游新路?他们选择了后者。

崔静算过账:观光游,门票收入有天花板;度假游,住宿、餐饮、体验、研学、康养,每一个环节都是增长点。“更重要的是,度假意味着停留,停留意味着人与森林建立更深的联系。”

儿童在“木育森林”科普体验馆玩耍。受访者供图

一名儿童在“木育森林”科普体验馆玩耍。受访者供图

这个暑期,上海市民陈先生一家三口自驾而来,在木屋群落住了两晚,沉浸式体验林海风光。最让孩子感兴趣的,是原木打造的“木育森林”科普体验馆:孩子在豌豆梯上攀爬,在木枪靶场屏息瞄准,琢磨力学互动装置的巧思,挑战闯关栈道,玩得不亦乐乎。

此外,亲子家庭还有萌宠岛、自然探索乐园可玩;适合年轻人的有户外探险、水上运动中心;银发群体则有森林浴步道、康养课程。陈先生说,下次会带着家里老人来感受这里的康养项目。

林下经济也在悄然生长。幼林地种上了黄豆、花生等矮秆经济作物;柴胡、灵芝、铁皮石斛等药材体系化种植;林下套育灌木,林间放牧,河道养鱼;闲置林地建起1.9公里采摘带,春来赏花,夏秋采果。

多元营收结构,让黄海森林公园摆脱了对门票经济的依赖。数据显示,2025年,黄海森林公园接待游客300万人次,自营收入达1.98亿元,旅游收入占比近半。

客流如潮,带动着周边居民纷纷吃上“旅游饭”,巴斗村的民宿与海产小吃随之红火。村民老梅放弃了多年的渔民生计,将闲置老屋改造做了民宿,“房屋出租开饭店,加上民宿一年有四五万元进账”。从摇橹撒网到笑迎四方,他家的收入稳定自足。

新的想象力还藏在零碳里。作为全国首家零碳旅游景区,黄海森林公园利用碳汇资源从银行获得6000万元融资额度,森林的“呼吸”成了可量化、可交易的资源。三代林工用汗水浇灌出的“绿色银行”,以另一种方式兑现了时间的利息。

60年,三代人。从盐碱荒滩到人工林海,从卖苗木到卖风景,再到卖生活,这不仅仅是一座林场的生存突围,更是盐城与时俱进不断擦亮生态文明名片的动人实践。

(责编:耿志超、吴纪攀)

分享让更多人看到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