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線上實習項目今天開營,報名費用是2380元,對應實習結束后有機會獲得2000元以上的實習激勵……”本科就讀於南京某高校、現在法國攻讀碩士學位的張同學,於今年3月尋找線上實習時碰到一名自稱是某知名媒體的HR向她推薦實習項目。
“這位HR表現得異常積極、熱情。”反常的“熱情”與不低的收費門檻令張同學心存顧慮,要付費才能實習,這種情況還是頭一次碰到。
其實“付費實習”並不是一件新鮮事。此前,也有媒體揭露“付費實習”的市場亂象:一些中介利用學生想在求職中提升個人競爭力、提高簡歷“含金量”的心理,用“背景提升”作幌子,做起“付費實習”“付費內推”的生意。
高價簡歷,名不副實
在各類網絡平台搜索“實習”“內推”等關鍵字,都能跳出大量貼文,聲稱“咨詢/投行/証券/券商/互聯網大廠”等均可內推。一般根據職位、遠程實習或實地實習的不同情況收取費用。根據張同學提供的線索,記者找到並咨詢多個中介,一般遠程實習價格在幾千元不等,而實地實習則高達幾萬元。
在記者懷疑遠程實習導師真實性的問題時,這幾家中介均表示“我們和企業有官方合作”“進去都是高級經理、老師帶你們”。記者一再表示想實地實習學到真本領時,中介也會用“性價比”為理由來勸說記者盡量選擇線上實習,甚至有的中介稱,“線上實習的帶隊老師都是資深領導,即便線下實習也未必有機會能見到。”
也有中介比較爽快答應推薦實地實習,一般流程是“確認簡歷-收定金-面試-拿offer-付尾款”,中介告訴記者“簡歷沒問題再收錢,並且不提供簡歷修改服務”。
此外,所謂的“官方合作”與“實習証明”的真實性也需打一個問號。記者向前述知名媒體人力資源部核實招聘信息時,對方明確表示,“近期本單位沒有招聘實習生。”而該中介提供的所謂“實習証明”,事實上只是一份“項目証明”。該媒體公關部有關人士表示,“可以肯定,這與正規招聘途徑的實習生的實習証明並不是一回事。”
事實上,早在去年,騰訊、畢馬威等多家企業在其官方公眾號就已發過聲明,稱公司從未授權任何第三方機構或個人對外提供有償的面試和工作機會,也從未提供任何遠程在線實習或工作項目,望各位學生務必擦亮雙眼、提高警惕。
記者在採訪中發現,相較於律所、銀行和媒體等行業,互聯網頭部企業和各類券商公司是付費實習中介的主要盈利行業。
以互聯網行業為例,應屆生的實習競爭尤為激烈,百度公司有關人士向記者透露,作為頭部互聯網企業(俗稱“大廠”),實習招聘篩選標准也比較高。在同行的其他企業看來,“有大廠實習經歷,就相當於有人已替你做過一次篩選,越是近期的篩選價值就越高,越接近工作實際就越有意義。”
“對想進入大廠的應屆生而言,大三寒暑假最好就要進入大廠實習,否則想通過秋招成功的概率就更小。”在某內部人士看來,這個行業很在乎求職者過去的工作經歷,“沒接觸過就很難進入,跨部門也會很難。所以第一份工作非常重要,會對你以后職業生涯的每一步發展都產生較大的影響。”也正因為如此,很多學生的職業生涯,被前置到大三的寒暑假,他們需通過大廠的實習敲開大廠的門。
明知是假,仍有人買
花錢買來的實習未必是“真材實料”,但總有學生想要“走捷徑”。
“多找一些地方實習,為就業增加競爭力”成為不少大學生的共識。
臨近畢業季,應屆生忙著答辯、就業,“准畢業年級”則忙著利用最后的“實習黃金期”為自己的秋招增加砝碼。在北京某高校學習視覺傳達的陳晗告訴記者,2019年她本科畢業前,幾乎沒費力氣就通過自己投遞簡歷、面試進入新浪做設計類工作。去年讀研后,她又通過學姐的內推進入百度的用戶體驗類實習崗位。然而今年,她突然發現投出的簡歷不少是杳無音信。
“即便只是日常實習,身邊同學在投這些互聯網大廠時往往要根據不同崗位,經歷筆試和多輪面試。” 陳晗告訴記者,這種堪比找一份正式工作投入的精力和成本,讓很多學生叫苦不迭,一邊是學業、論文的壓力,一邊還要為找實習崗位四處奔波。
提起付費實習,陳晗坦率地說,她的朋友圈裡就有中介每天在發布相關內容。“虛假的行為肯定不好,但作為學生,管不了別人,我隻能管好自己。”
從付費實習的崗位和工作性質來看,學文科、商科類的同學或求職意向偏向於此的同學往往要通過實習經歷証明自己的能力。理工科的同學則更傾向於通過開展在校項目和實驗成果等情況証明自己專業水平。
東南大學生物科學與醫學工程專業研一學生丁佳寧告訴記者,自己確實沒有太多的實習焦慮,因為在求職中更看重項目經歷。
在調查中,很多學生反映,自己的實習時間著實有些“尷尬”。大部分企業都要求學生實習時間要持續3個月以上,如果想在大一大二或剛開始讀研時實習,僅靠寒暑假滿足不了3個月的時間門檻﹔如果在課程較少的大三、大四利用大塊時間實習,則可能與考研、出國等備考沖突。不願意透露姓名的一位同學說,“有時沒辦法,隻能托家裡關系找個單位蓋章,敷衍了事交上實習報告,獲得實習學分。”
對於想要申請國外學校、出國深造的同學,體面的實習更成為“敲門磚”。東南大學經濟學系教師秦雙全分析,現在高校在為學生提供實習指導和實習崗位上也出現參差不齊的情況。有的導師很負責,會幫學生推薦實習,或一些專業碩士本身就有校外兼職導師,在這種情況下,學生實習很少會走彎路。如果學校在實習資源方面存在不足,學生找實習確實存在和企業信息不對等的情況。
“這種信息不對等一旦被中介利用,學生在實習時極有可能面臨一些風險。”北京市盈科(南京)律師事務所律師劉貴彬提醒,如果實習關系不被人事系統認可或未出具實習証明,則會存在用人單位拒絕承認實習關系的風險。另外,單位在員工入職時會對其申報的個人信息進行審查,如大學生在簡歷中寫了該段實習經歷的,則屬於個人虛報入職信息的行為,一經審查發現,可能面臨不予錄用或被解除勞動合同的風險。
“真空地帶”,監管亟需合力
不只是大學生。職前教育公司咨詢前顧問張穎告訴記者,她接觸過最小的客戶是一些高二、高三學生。“現在不少家長和學生都很有規劃意識。未來就業想做什麼,為了達成這個目標要做哪些准備,他們更願意在進入大學前就來尋求專業的建議。”
張穎表示,確實有些機構掌握資源,能夠滿足學生的實習需求。“但也不乏一些黑心機構,聘請根本不是某公司的員工充當導師,隨便給學生發布些任務,最后蓋章出具一份所謂的實習推薦信,這樣的情況就需要有關部門的介入。”
在法律人士看來,學生、中介與用人單位之間的關系更多屬於司法調解范疇。河海大學教授趙銀仁認為,根據法律規定,職業中介機構可以向勞動者提供相關實習信息,其牟利行為無可厚非,但是這種信息必須是真實可靠的。如果中介夸大宣傳,甚至提供虛假信息,僅靠現有法律難以直接對其規制,一旦產生糾紛,即使是民事索賠,恐怕也不容易。
劉貴彬認為,根據《教育部關於加強和規范普通本科高校實習管理工作的意見》,嚴禁委托中介機構或者個人代為組織和管理學生實習工作。“因此,付費實習一定程度上擾亂了國家對於大學生實習管理的社會秩序,屬於行政法規禁止的行為。”
“進入名企實習本就困難,因實力不足等主客觀原因暫時未能獲得理想崗位是正常現象。可如果以金錢為導向,向用人企業推選不合格的實習生,不僅破壞了企業的選人用人秩序,影響職場生態,還會誤導學生的擇業、就業價值觀。”劉貴彬建議,要想規范實習市場,堵住漏洞很有必要。“面對大學生長期廣泛的實習需求,在規范現有實習中介市場的前提下,可以嘗試由政府牽頭、社會機構參與、用人單位支持,探索建立規范化平台,為企業用人需求和大學生實習需求提供更好的匹配機制,實現需求精准對接。同時,還需要挖掘更多就業資源、拓展就業空間,從人才培養到就業各個環節為大學生提供更多機會。”
□ 本報記者 蔣明睿 高啟凡
(應受訪者要求,文中張穎、陳晗均為化名)